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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南向之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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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向之謀

喬凡尼神父在第三日午後準時到訪,分秒不差。這位年近五旬的耶穌會士穿着一塵不染的黑色長袍,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帶着學者特有的專注。他身上沒有多數傳教士那種急於感化異教徒的熱切,反而有種沉浸於故紙堆的沉靜。他帶來了一小箱手抄本,不僅有沈昭見過的漢字片段,還有幾頁用拉丁文、希臘文甚至某種閃米特語文本書寫的殘篇,內容涉及植物學、礦物學、星象以及古代地理描述。

“沈顧問,感謝您撥冗相見。”喬凡尼的葡萄牙語帶着優雅的意大利口音,他小心翼翼地將抄本在沈昭醫館的小桌上攤開,“這些是我在巴士拉、伊斯法罕等地遊歷時,從當地學者和古籍商處收集或抄錄的片段。我主修神學與哲學,但對上帝創造的萬物之理,尤其是東方古老的智能,抱有無限敬意。可惜,語言是最大的壁壘。”

沈昭的目光立刻被那些漢字段落吸引。除了之前見過的香料記載,還有描述嶺南草藥形態、記錄南海季風規律的片段,筆跡雖然工整,但透着一股臨摹的生澀,顯然抄錄者並非以漢字爲母語。然而,其中一頁邊緣的寥寥數語,讓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是對一種“色如凝固之血,觸之陰寒,生於地火沉寂之礦脈,附近草木凋零,鳥獸絕跡”的奇異石頭的描述。這描述,與“鑰匙”石板的某些特徵,與匿名信中提到的“紅色石頭”,何其相似!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指着另一段關於星象的文本,用平穩的語調說:“這段似乎在描述南十字星在不同季節於南海諸島所見的高度變化,對航海或有參考。至於這些草藥記載……”她結合自己所學,流暢地翻譯、解釋了幾種南洋特有香料的藥性,並補充了一些她在馬六甲和古裏的親眼見聞。

喬凡尼神父聽得極爲認真,不時在隨身的小本上記錄,灰藍色的眼睛越來越亮。“太精彩了!這驗證了我的一些猜測!沈顧問果然博聞強識,不僅精通語言,更有實地見聞。您可知道,這些零散記載,若能與我們歐洲的植物學、地理學知識相互印證,或許能繪製出更完整的上帝造物圖景,甚至……找到通往新世界的新航線?”

他眼中閃爍着純粹求知的光芒。沈昭能感覺到,這位神父對“知識”本身的熱情,遠超過宗教的排他性。這是一個潛在的合作者,甚至可能成爲她傳遞信息的橋樑。

“神父的志向令人欽佩。”沈昭斟酌着詞句,“我漂泊數年,也曾記錄了一些沿途風物、疾病醫藥與地理見聞,只是散亂不成體系。若神父有興趣,或可一同參詳。或許,能補全某些缺失的環節。”她試探性地拋出了誘餌。

喬凡尼果然露出極大的興趣:“當真?若能得見沈顧問的親身記錄,實乃幸事!我們耶穌會致力於在全球傳播福音,亦肩負着觀察、記錄、研究各地風土人情之責,以期更好地理解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您的記錄,無論對科學還是傳教,都將是無價之寶。”

初步的信任創建起來。沈昭答應會整理部分不涉及內核祕密的醫藥和地理筆記,與喬凡尼交流。神父也欣然同意,將自己收集到的其他東方文獻副本與她分享。雙方約定,每月定期會面一兩次,探討學術。

送走喬凡尼,沈昭立刻關上門,再次看向那段關於“紅色石頭”的描述。地火沉寂之礦脈?南方?阿曼?還是更南方的非洲內陸?她鋪開自己繪製的東非海岸草圖,目光落在蒙巴薩西南方向的內陸區域。那裏是東非大裂谷的延伸,地質活動活躍,有溫泉、火山湖,也分佈着不少古老的礦坑,開採銅、鐵、鹽,甚至……傳說中有部落收集一種奇特的、顏色深紅的“詛咒之石”,用於祭祀。

匿名信提到“灰隼”與葡萄牙軍官密謀“南方礦山”與“紅色石頭”。難道,他們找到了一處蘊含類似“鑰匙”材質或污染物質的礦脈?想開採?用來做甚麼?製造更多的“餌”?還是進行更危險的實驗?

必須儘快查明。但如何以“顧問”身份,不引起懷疑地介入對南方礦山的調查?

機會在幾天後主動找上門。阿卜杜勒帶來一個消息:總督府接到報告,在卡提夫西南方三日路程、靠近內陸鹽礦和銅礦的貿易路在線的幾個村莊,近期爆發了一種“昏睡病”,患者嗜睡、虛弱、皮膚出現暗沉斑點,已有數人死亡。本地巫醫和遊方郎中都束手無策,礦工和商隊不敢前往,導致鹽、銅供應受阻,影響了港口貿易。總督府正頭疼,既不願大規模派兵(成本高,且容易激起部落衝突),又擔心疫情擴散和貿易損失。

“沈顧問,您看……”阿卜杜勒搓着手,眼中閃着商人的精明,“這是個機會。如果您能去解決這‘昏睡病’,不僅能在總督面前再立一功,鞏固您的顧問地位,也能順便……瞭解一下西南邊的情況。我聽說,那附近的礦,可不只有鹽和銅。”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意味深長。

沈昭瞬間明白了阿卜杜勒的暗示,也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契機。以“調查並控制疫情,保障貿易路線”的名義前往西南礦區,名正言順。既能實地探查“紅色石頭”的線索,又能履行顧問職責,還能還阿卜杜勒一個人情(保障他的商路)。

“我需要一支精幹的小型隊伍,包括熟悉當地情況的嚮導、可靠的護衛,以及攜帶足夠的藥材和補給。人數不宜多,但要能應付沿途危險和可能的疫情。”沈昭快速說道,“另外,我需要總督府的一紙授權,方便在沿途部落和礦點行事。”

“這個包在我身上。”阿卜杜勒拍胸脯保證,“嚮導和護衛,我找最靠譜的。總督府的授權……您以顧問身份提交一份疫情調查與醫療干預的正式建議,我通過渠道幫您遞上去,問題不大。德·索薩少尉雖然還在養傷,但他的影響力還在,應該會支持。”

計劃迅速敲定。沈昭連夜起草了一份措辭嚴謹的報告,詳述“昏睡病”可能對貿易、稅收乃至殖民地穩定的危害,建議派遣醫療顧問(即她自己)帶隊進行快速調查、樣本採集、初步救治,並評估後續防控措施。她刻意淡化了潛在的超自然因素,完全從公共衛生和實際利益角度論述。

報告通過阿卜杜勒的渠道遞上去,果然很快得到了總督府的批准,並附有一份授權她“在相關區域進行必要醫療活動,並要求當地予以配合”的公文。德·索薩也託人捎來口信,只有簡短一句:“謹慎行事,優先自保,有發現可通過商隊信鴿傳訊至蒙巴薩。”

隊伍組建也很順利。阿卜杜勒找來了兩名經驗豐富的貝都因嚮導,熟悉沙漠和草原交界地帶;四名傭兵,分別是阿拉伯人、波斯人和黑皮膚的索馬里人,悍勇寡言,只認佣金;加上阿卜杜勒商行的一個年輕夥計負責雜務和記錄,連同沈昭,一共八人。考慮到可能遇到的危險,沈昭特意將之前從“哭泣峽谷”帶回的、用特殊手法炮製過的“赤焰蘭”粉末和幾樣強效解毒鎮靜藥劑隨身攜帶,並將恩賈魯長老的護身符貼身戴好。

出發前夜,沈昭在油燈下最後一次整理行囊。她將厚重的羊皮紙筆記主體留在醫館密室,只攜帶了加密的內核摘要、沿途記錄用的新本子、以及那幾頁從喬凡尼神父處獲得的、包含“紅色石頭”描述的抄本。她撫摸着那冰冷的匿名信,將“灰隼”和“年輕棕發疤面軍官”的特徵牢記在心。

最後,她從一個上鎖的小抽屜裏,取出一封早已寫好、卻遲遲未能寄出的家信。信是用毛筆在堅韌的桑皮紙上寫的,字跡工整,內容避重就輕,只說自己一切安好,在遠方行醫遊歷,見識了廣闊世界,請父母勿念,保重身體。她沒有提及任何危險、陰謀或超自然遭遇,隻字詞組間,是一個女兒對故鄉最深沉的思念與報平安的渴望。

她將信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一個防水的小銅管,用蠟封死。然後,她來到喬凡尼神父臨時的住處——一座簡樸的教堂附設小屋。

“神父,我即將奉命前往西南內陸處理疫情,歸期未定。”沈昭將銅管遞給喬凡尼,語氣平靜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此去路途艱險,生死難料。這封家信,是我對故鄉父母最後的牽掛。神父您學識淵博,交遊廣闊,未來若有機會,有信得過的、前往東方的船隻或商隊,能否請您……設法將此信,帶往大明?無需確定送達,只求一個渺茫的希望。”

喬凡尼神父接過銅管,並未多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將其收入懷中:“我以主的名義起誓,沈顧問,若有機會,我定會盡力。願主保佑您此行平安,也保佑這封家信,能跨越重洋,抵達它應去之地。”

離開教堂,卡提夫的夜空星河低垂。沈昭回到醫館,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和藥品。腰間是德·索薩給的徽章和總督府的授權公文,懷中是護身符和那兩樣沉寂的物品,行囊裏是救人的草藥與防身的藥粉,心底是沉重的責任與微茫的希望。

翌日清晨,隊伍在阿卜杜勒商行後院集結。貝都因嚮導檢查着駱駝的鞍具,傭兵默默擦拭着彎刀和弓弦,年輕的夥計將最後一袋麪粉捆紮結實。

阿卜杜勒將一袋沉甸甸的錢幣交給領隊的貝都因嚮導,又對沈昭低語:“西南方,三日路程後,第一個大鹽礦叫‘白駝谷’。過了那裏,再向西南深入一天,進入丘陵地帶,有一些被廢棄的小銅礦和……傳說有紅色石頭的地方。那裏部落勢力混雜,除了我們的人,最近也有其他陌生面孔活動,小心。”

沈昭點頭,翻身上了一匹溫順的母駝。她最後回望了一眼卡提夫港在晨光中甦醒的輪廓,那座暫時庇護她又即將被拋在身後的城市。

“出發。”她的聲音清晰平靜,在乾燥的晨風中傳開。

駝鈴叮噹,揚起淡淡的塵土。小小的隊伍離開了卡提夫堅固的城牆,向着西南方那片被陽光灼烤、籠罩在疫情與未知陰影下的土地,緩緩行去。

前方的地平在線,天空是灼熱的淡金色,而大地,是無邊無際的、沉默的赭黃與墨綠交錯。

未知的疫病,神祕的“紅色石頭”,“灰隼”的蹤跡,部落的禁忌,荒野的險阻……一切,都將在那片沉默的土地上,等待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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