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潮起之刻 (1/2)
潮起之刻
冰冷,顛簸,消毒藥水和陳舊木料混合的氣味。還有……規律的、有力的心跳,通過溼透的衣料,撞擊着耳膜。
沈昭在一種奇異的懸浮感中恢復意識。她發現自己正被德·索薩打橫抱着,快步走在“聖加布裏埃爾號”熟悉而又陌生的船艙走廊裏。他手臂穩定,但呼吸有些急促,軍服前襟被她的溼發浸溼了一大片。洛佩斯和費雷拉中士緊隨其後,神色警惕。
“她醒了。”德·索薩腳步未停,低頭看了她一眼,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廊燈下顯得格外幽深,沒有詢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沈昭想開口,卻發現喉嚨乾澀刺痛,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她勉強擡起眼皮,看到自己雙手和裸露的小臂上,佈滿了細小的擦傷和幾道被腐蝕性粘液灼傷的紅痕,衣物多處破損,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頸間。肺裏還在隱隱作痛,是嗆水和緊張的後遺症。但至少,她還活着,四肢完好,意識清醒。
“醫務室準備好了,少尉!”一名水手在前面推開一扇門。
德·索薩將她放在一張鋪着乾淨亞麻布的簡易病牀上。醫務室裏已經點起了燈,路易斯軍醫正手忙腳亂地準備着清水、繃帶和藥品。看到沈昭這副模樣,他倒吸一口涼氣。
“上帝啊,這是……”
“溺水,外傷,可能有輕微中毒和凍傷。立刻處理,優先清理她身上那些奇怪的粘液和傷口。”德·索薩打斷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用你手頭最好的藥。她需要保暖和休息。”
“是,少尉!”路易斯不敢多問,連忙上前。
德·索薩又轉向洛佩斯和費雷拉,聲音壓得更低:“封鎖消息,就說沈顧問夜間出診遇到小船傾覆,被我們救起。讓看到的人閉嘴。加強船上的戒備,尤其是夜間,瞭望哨加倍,注意海面異常。沒有我的命令,‘聖加布裏埃爾號’暫不起航,但做好隨時能走的準備。”
“是!”兩人領命,迅速退下。
德·索薩最後看了沈昭一眼,那目光復雜,混合着擔憂、審視,以及一種近乎惱怒的、劫後餘生的慶幸。“你帶回來的東西,我讓洛佩斯收好了。先處理傷,其他的,等你緩過來再說。”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薩利赫和那個水手,在底艙,暫時安全。但他們嚇壞了,說海里有‘惡魔的巢xue’塌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順手帶上了門。沉重的腳步聲迅速遠去,留下醫務室裏消毒水的氣味和路易斯軍醫小心翼翼的忙碌。
沈昭閉上眼,任由路易斯用溫水擦去她臉上、身上的海水和污漬,處理傷口。清創的刺痛感讓她更加清醒。她能感覺到路易斯動作中的一絲顫抖,顯然他被她身上那些不同於尋常外傷的痕跡(被污染粘液輕微腐蝕的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和麻木感)嚇到了,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保持了沉默。
傷口處理完畢,換上乾燥的病號服,又喝下路易斯調製的、加了蜂蜜和鎮靜草藥的溫水,沈昭才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喉嚨的刺痛減輕,身體的寒冷被毛毯和熱飲驅散,只剩下精神和體力透支後的沉重疲憊。
“你需要休息,顧問閣下。”路易斯收拾着器械,忍不住還是低聲說道,“您身上的某些傷口……很特別。我用了最強的消毒劑。但您最好能多睡一會兒。”
“謝謝,軍醫。”沈昭聲音沙啞地回應,目光落在舷窗外。天已矇矇亮,海面泛着鐵灰色的冷光。莫桑比克島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路易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醫務室裏只剩下沈昭一人,和窗外海浪單調的拍打聲。
她沒有立刻睡去。腦海中,昨夜海底洞xue的恐怖景象、祭壇閃爍的邪異符文、暗紅色晶石的脈動、巨大幽綠的眼睛、以及最後那驚天動地的崩塌與怪物痛苦的嘶吼,如同褪色的噩夢碎片,反覆閃回。指尖彷彿還殘留着將“赤焰蘭”粉末拍在晶石上時,那冰冷與灼熱交織的觸感,以及隨之而來的、天崩地裂般的能量衝突。
她賭贏了。用最危險的方式,暫時(或許是永久)破壞了一個關鍵的污染節點,重創了那個海底怪物,也必然驚動了“淨海盟”和謝赫·阿里。但代價是,她徹底暴露了自己——不僅是在謝赫·阿里眼中,更是在“淨海盟”這個龐然大物的視野裏。從今往後,她的處境將更加兇險。
但……值得。那些堆積如山的骸骨,那些被污染扭曲的生命,那企圖操控深淵之力的瘋狂野心,必須被阻止。每一次微小的抵抗,每一次對黑暗的灼燒,或許都能爲後來者爭取一線生機,照亮一寸前路。
她摸向胸口,那裏貼身掛着恩賈魯長老的護身符,此刻已恢復溫潤。又摸了摸懷中,那枚“月魄”玉牌仍在,學院信物和“血瘟母”樣本也安靜地待在鉛盒裏。它們是她與過去、與知識、與這場隱祕戰爭連接的紐帶,也是她力量的來源與負擔。
還有德·索薩。這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葡萄牙軍官,在此刻展現了超出合作者範疇的、近乎本能的保護與善後。他敏銳地察覺了危險,及時接應,並迅速控制了局面。他對“污染”與“異常”的認知,他的立場,他背後可能牽扯的勢力……依然是個謎。但至少此刻,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盟友。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眼皮越來越沉。在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劃過:採集的“界海草”樣本,以及她在海底看到的一切,必須儘快整理出來,成爲證據。而接下來,是該考慮如何離開莫桑比克島,以及……下一步該去哪裏了。
不知睡了多久,沈昭被艙門外低低的交談聲驚醒。是德·索薩和洛佩斯。
“……碼頭加強了盤查,謝赫·阿里的人像是在找甚麼,很急躁。總督府那邊沒有動靜,但佩德羅祕書派人來問少尉何時再次拜訪。”
“拖住。就說我身體不適,需要休整。另外,讓費雷拉的人留意,有沒有生面孔在港口打聽‘聖加布裏埃爾號’或者……落水的東方女人。”
“是。還有,薩利赫說,昨夜爆炸後不久,他看到養殖場方向有幾條快船出海,在‘鬼眼’附近轉了很久,天亮纔回去。他擔心……”
“知道了。看好他們倆。你下去吧。”
門被輕輕推開,德·索薩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襯衫,外面披着軍裝外套,臉上疲憊依舊,但眼神清明。他手裏端着一個木托盤,上面是簡單的白粥、烤麪包和一杯熱茶。
“感覺怎麼樣?”他將托盤放在牀邊小几上,自己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好多了,謝謝。”沈昭撐着坐起身,靠在枕頭上。她的聲音依然有些啞,但清晰了許多。
德·索薩將粥碗遞給她,看着她小口地喫着,直到她喫完大半碗,放下勺子,才緩緩開口:“薩利赫把你們遇到的事情,斷斷續續說了一些。加上你帶回來的……那些水草,和你的樣子。”他頓了頓,“我需要知道海底到底發生了甚麼。全部。”
沈昭沒有隱瞞。她從發現“界海草”,到潛入洞xue,看到堆積的“紅沙”、骸骨、祭壇、暗紅晶石,再到遭遇怪物,最後孤注一擲破壞晶石節點,導致洞xue可能崩塌、怪物重創,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她略去了自己感知和情緒波動的細節,但關鍵信息無一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