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消失的龍袍 (1/5)
消失的龍袍
清晨五點,天光未明,城市還在沉睡。
林初夏從衣櫃最底層翻出一套從未穿過的男裝——黑色運動外套,深灰工裝褲,尺碼偏大,是她去年買錯尺寸一直沒退的。她將衣物放在牀邊,又找出一雙新襪子,然後背過身去。
“陛下,請換衣。”
蕭絕站在臥室中央,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他垂眸看着那套衣物,伸手,指尖拂過運動外套的拉鍊,金屬冰涼。
“此物如何用?”他問。
“這樣。”初夏轉身,接過外套,示範着拉開拉鍊,又合上,“穿的時候拉開,套上後再拉起來。很簡便。”
蕭絕點頭,接過衣物,沒有立即動作。他擡眼看向初夏:“你要看朕更衣?”
初夏臉一熱,慌忙轉身,快步走出臥室,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她能聽見屋內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很輕,很穩,像某種儀式。
五分鐘後,門開了。
蕭絕走出來。黑色運動服妥帖地裹着他挺拔的身形,拉鍊拉到鎖骨下,露出裏面那件淺灰色T恤的領口。工裝褲略短,露出一截腳踝,但更顯腿長。溼發被隨意向後捋,幾縷碎髮落在額前,削弱了那份帝王威嚴,多了幾分屬於這個時代的、乾淨的少年感。
只是眼神依然銳利,像淬火的刀。
“如何?”他問,語氣平靜,但初夏看見他指尖在褲縫處輕輕摩挲——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
“很好。”初夏說,聲音有些發乾,“陛下穿甚麼都……好看。”
蕭絕脣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很淺,很快消失。他轉身走回臥室,從牀角拿起那套浸溼後已半乾、疊放整齊的玄色龍袍。
初夏跟進去,看見他站在牀邊,垂眸看着那套龍袍,久久不動。晨光中,龍袍上的金線刺繡泛着暗淡的光,十二章紋在水漬浸潤下輪廓模糊,但依然莊重威嚴,像一頭沉睡的龍。
“陛下,”她輕聲說,“這龍袍……要帶走麼?”
蕭絕不語。他伸手,指尖拂過龍袍肩頭的雲紋,那裏有一道裂口——是撕裂時空時被無形的力量撕開的,邊緣焦黑,像被火焰燎過。他的手指在裂口處停留片刻,然後收回。
“不帶。”他說,聲音很穩,“但也不留。”
他將龍袍展開,平鋪在牀上。十二紋章在晨光中清晰顯現: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彜、藻、火、粉米、黼、黻。每一紋都代表一種帝王德行,一種江山社稷。這是他登基那日,禮部耗時三月、百名繡娘日夜趕工製成的第一套朝服。他穿着它祭天,受璽,接受萬民朝拜。
也穿着它,殺了第一個人。
蕭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他俯身,從龍袍內襯的暗袋裏取出兩樣東西——一塊掌心大小的玄鐵令牌,正面刻“如朕親臨”,背面是他的私印;一枚羊脂白玉佩,刻着“絕”字,是先帝在他七歲生辰時所賜。
令牌和玉佩被他收進運動服內袋,貼着心口。
然後,他拿起龍袍,走到窗邊。初夏想說甚麼,但最終沒有開口。她看着他推開窗,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着城市特有的、混着汽車尾氣和早餐攤油煙的味道。
蕭絕將龍袍對摺,再對摺,疊成一個方正正的小包裹。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整理一份重要的文書,又像在埋葬甚麼。最後,他將疊好的龍袍放在窗臺上,擡手——
“等等。”初夏忽然出聲。
蕭絕轉頭看她。
“陛下,”她走到他身邊,從自己頸間解下一條細細的銀鏈,鍊墜是個小小的平安扣,不值甚麼錢,是她孤兒院時院長送的,戴了十幾年,“把這個……放進去吧。”
蕭絕看着她掌心的平安扣,又看看她的眼睛,明白了。他接過銀鏈,解開,將平安扣取出,放進疊好的龍袍最內層,貼着心口的位置。然後重新疊好。
“好了。”他說。
他雙手托起龍袍包裹,像託着甚麼易碎的珍寶,然後手臂前伸,鬆手——
龍袍從五樓窗口墜落,在清晨灰藍的天色中劃出一道玄色的弧線,無聲無息地落入樓下垃圾桶。鐵皮垃圾桶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蕭絕站在窗邊,看着樓下那個綠色垃圾桶,看了很久。晨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也吹動他眼中深不見底的黑暗。有那麼一瞬間,初夏覺得他好像也跟着那套龍袍一起墜落了,墜入某個她無法觸及的深淵。
但他很快轉身,臉上已恢復平靜。
“走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