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月不知心底事 (1/8)
山月不知心底事
蕭錦瑟的死刑複覈案卷,在辦公桌上放了整整十一天。
這十一天裏,她把三大本案卷從頭到尾翻了四遍。被告人的口供,證人的證言,毒品檢驗報告,一審庭審筆錄,二審庭審筆錄,辯護詞,公訴意見書。每一頁紙的邊角都被她用鉛筆寫滿了批註。紅筆是證據鏈的疑點,藍筆是進程問題,黑筆是法律適用。三種顏色在牛皮紙案卷上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
她把自己困在這張網裏,困了十一天。
周法官每天路過她辦公室,都會往她桌上放一顆糖。薄荷糖、話梅糖、大白兔奶糖,有時候是一塊巧克力。她桌上的糖紙攢了一小堆,花花綠綠的,和那三大本灰撲撲的案卷形成一種荒誕的對照。第十一天下午,她把最後一頁批註寫完,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
窗外,長安街的陽光很好。四月的北京,槐樹開始抽芽了,嫩綠的葉尖從光禿禿的枝條上冒出來,像有人用極細的毛筆一點一點點上去的。她把那顆大白兔奶糖剝開,放進嘴裏。奶香在舌尖化開,她忽然想起紀準那天在衚衕口說的——下次給你帶糖,不是薄荷的,甜的。他後來真的帶了。每天一顆,裝在大衣口袋裏,接她下班的時候遞過來。有時候是大白兔,有時候是牛軋糖,有時候是一種她沒見過的進口巧克力,包裝紙上印着法文。
她問過他,你從哪弄來這麼多糖。
他說,超市買的。
她又問,你一個做AI的,天天逛超市買糖?
他說,做AI的也要喫飯。
她把糖紙展平,夾進案卷的最後一頁。
然後她打開電腦,開始寫複覈報告。
她寫了一個通宵。
寫到凌晨三點的時候,辦公室的燈閃了一下。她擡起頭,窗外的北京城已經睡了,只有長安街的路燈還亮着,像一條橘黃色的虛線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她低頭繼續寫。鍵盤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迴響,像一個人走在深夜的雪地上。寫到被告人戶籍地那一欄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雲南邊陲的一個小鎮,名字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她打開地圖搜了一下。中緬邊境,羣山深處,從鎮上到縣城要坐四個小時的中巴。被告人的母親就住在那裏。
她把那個地名在嘴裏唸了一遍。很拗口。像一顆沒熟的青李子。
然後她繼續寫。
凌晨五點,報告寫完了。她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改了三處標點,調整了一段論證的語序。然後她在報告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蕭錦瑟。三個字,寫了二十多年。但簽在這份報告上的這三個字,比她寫過的任何一次都重。她把案卷和報告裝進文件袋,用棉線繞緊封口,放在周法官的辦公桌上。窗外天快亮了。長安街上的路燈滅了,東邊的天際線泛出一線魚肚白。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線光慢慢變亮。然後她拿起手機。
紀準的微信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十一點發的:“今晚別太晚。”她回了一個“嗯”。然後就沒有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她只發了一個字。
“早。”
隔了不到十秒,他回了。
“我在樓下。”
蕭錦瑟愣住了。
她抓起大衣往樓下跑。電梯還在頂樓,她等不及,從樓梯跑下去。十二層樓,高跟鞋踩在水磨石臺階上,聲音像一串急促的鼓點。跑到大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紀準。
他靠在門口的石柱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沒有圍,搭在肩膀上,露出襯衫領口。他手裏拎着一個紙袋,袋子上印着那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logo。
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整個人站在光裏,像一幀被過度曝光的照片。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還帶着跑下來的喘息。
“你沒回消息。”
“我在寫報告。”
“我知道。”
他把紙袋遞過來。裏面是一杯熱豆漿,和一個還溫熱的飯糰。
“寫完了吧?”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