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記得 (1/5)
記得
北京的春天在二〇六八年來得很晚。四月末了,長安街上的國槐還沒有發芽,光禿禿的枝條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羣站着睡覺的鶴。蕭錦瑟每天早晨推着紀準從東交民巷走到長安街,經過那些槐樹的時候都會停下來,讓他看。他仰着頭看很久,她不催,她知道他在看甚麼——不是看芽發了沒有,是在找。找那些他記得過、又忘了的東西。
他的記憶像一架被調錯了頻率的收音機。有些頻道是清晰的——康奈爾的雪,Jinse-1的第一行代碼,母親在廚房裏擀皮的手勢。有些頻道只剩下雜音——昨天吃了甚麼,巖溫甚麼時候來過,自己的牙刷是甚麼顏色。她的名字時好時壞,好的時候他叫她蕭錦瑟,壞的時候他看着她,眼睛裏是那種她五十多年前在人人網頭像上看到過的空。
她不怕那種空。她怕的是他記不起來時,眼睛裏那一閃而過的慌。像一個走丟了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所有的方向都認識,但所有的方向都不通向家。
那天早晨,她給他刮鬍子。電動剃鬚刀是巖溫新買的,老的那把用了十多年,馬達聲越來越啞,像他的膝蓋。她把剃鬚刀貼在他下頜上,慢慢地推。他的皮膚鬆了,皺紋深了,剃鬚刀經過喉結的時候要格外輕。她做了幾千遍,手還是穩的。他看着她,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他眼睛裏。
“蕭錦瑟。”
她手指停在他喉結上。他叫她的名字了,不是“你是誰”,是“蕭錦瑟”。三個字,完完整整的,每一個音節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嗯。”
“我剛纔在想,如果有一天我連你也忘了,怎麼辦。”
她把剃鬚刀放下,用毛巾把他下巴上的剃鬚泡擦乾淨。毛巾是溫的,她用掌心試過溫度。擦完,她把他的臉捧在手裏,拇指貼着他顴骨上那塊老年斑。
“那我就讓你重新認識我。”
“怎麼認識?”
“像五十多年前一樣。你好,我是蕭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她把額頭抵在他額頭上。他的額頭是涼的,她的是溫的。
“你忘記了,我們就從頭來過。從人人網的好友申請開始,從獵戶座開始,從‘願我如星君如月’開始。你忘多少次,我陪你從頭來多少次。”
窗臺上的油燈亮着。橘黃色的火苗在春天的晨光裏輕輕地跳。陶土燈盞的裂紋被燈焰從裏面照亮,像一道細細的金線。六十多年了,燈沒有滅過。
那年夏天,巖溫從勐遠帶來了一樣東西。
是巖溫爺爺的竹杖。老人走之後,竹杖一直立在寨子竹樓的廊檐下,面朝着茶山的方向。巖溫說,爺爺交代過,竹杖不能帶走,要替他守着茶山。但今年春天,竹杖的根部裂了一道縫,立不住了。他把竹杖帶來了北京。
蕭錦瑟接過竹杖。青竹的,被手掌握了幾十年,竹節磨出了深褐色的包漿。底端裂了一道縫,從竹節一直延伸到端面,像茶山上乾涸的溪牀。她把竹杖捧在掌心裏,低下頭,額頭抵在竹節上。竹子的涼意從眉心滲進來。
“阿布。您守了茶山一輩子。現在換我守着您。”
她把竹杖和油燈放在一起。窗臺上,陶土燈盞和青竹杖並排着,一盞燈,一根杖。勐遠茶山上的霧,紅泥的土腥,老人面朝的方向,都在這一方窗臺上匯合了。巖溫站在窗邊,看着爺爺的竹杖和油燈。他的頭髮也白了,比蕭錦瑟還白。
“姐。爺爺走的時候,面朝着北邊。勐遠的北邊是北京。他在守着你。現在竹杖也來了。勐遠和北京,真的在一起了。”
蕭錦瑟把巖溫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也老了,指節粗壯,手背上有茶樹枝條劃過的舊痕。六十多歲的巖溫,手和爺爺越來越像。
“巖溫。你爺爺的燈,我守了三十多年。你爺爺的竹杖,我也守着。等我守不動了——”
“我守。”
她把他的手攥緊了。窗臺上的油燈亮着,橘黃色的火苗在夏天的暮光裏輕輕地跳。
那年秋天,紀準的左手完全不能動了。
不是抖,是不動了。早晨醒來,她照例把他的左手握在掌心裏暖着,他的手指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攏。她握了很久,他的手還是擱在她掌心裏,像一片落下來很久的葉子,被風吹不動了。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她把他的左手貼在自己臉上,從手背貼到手指,從指尖貼到指根。他的手指是涼的,她的臉頰是溫的。
“紀準。這隻手寫了多少行代碼?”
“記不清了。”
“包了多少個餃子?”
“記不清了。”
“握了多少次我的手?”
他把右手伸過來,覆在她握着左手的手背上。右手還抖着,但還能動。
“這個記得。每一次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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