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錦瑟無端五十弦 > 第28章 長相守

第28章 長相守 (1/3)

目錄

長相守

紀準走後的第三個秋天,蕭錦瑟開始整理他的筆記。不是遺物,她不喜歡那個詞。是筆記——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他親手寫下的、還沒有被時間帶走的字。書房還是他在時的樣子,書桌上放着他最後看的那本書,書頁翻到第一百三十四頁,頁邊有他用鉛筆劃的一道線。線劃得不直,微微顫着,是他右手開始抖之後留下的痕跡。她順着那道線看過去,被劃出來的那句話是:“光既不是波,也不是粒子,光是在時空中留下的痕跡。”

書桌抽屜裏有一摞筆記本,從康奈爾帶回來的,從高盛帶回來的,從X-Tech帶回來的,從錦瑟科技帶回來的。黑色封皮的,藍色封皮的,牛皮紙封面的。她拿出一本翻開,是他的字跡,很年輕時候的字。筆畫鋒利,棱角分明,像他這個人,還沒有被歲月磨圓。日期是二〇一五年十月,康奈爾。那一頁寫的不是代碼,不是論文,是幾行詩。她的詩。《鷓鴣天》。“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他抄了一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墨水的顏色淡了,她湊近窗戶的光看——“今天伊薩卡下了第一場雪。她在省城,不知道冷不冷。”

她把筆記本合上,貼在胸口。窗外的長安街,國槐開始落葉了,金黃的葉子從枝頭落下來,落在人行道上。她把筆記本放回抽屜裏,拿出下一本。日期是二〇一八年三月,高盛。那一頁密密麻麻全是代碼,她看不懂。但頁邊有一小塊空白,他用鋼筆寫了兩個字——“錦瑟”。沒有任何上下文,沒有解釋,就是她的名字,孤零零地站在代碼的海洋邊緣。像一個在異國深夜裏寫代碼的人,寫累了,擡起頭,窗外是倫敦的霧,他拿起筆在頁邊寫下一個人的名字。寫完繼續寫代碼。

她一本一本地翻。二〇二一年除夕,他在頁邊寫“她今天發朋友圈了,照片裏窗臺上多了一盆綠蘿”。二〇二三年五月十八日,他寫“獵戶座轉到地球另一面了,秋天才能看到。她那邊是夏天”。二〇二五年,Jinse-7通過圖靈測試的那天,他在筆記本上寫了滿滿三頁,從算法架構到測試數據,精確到每一個參數。最後一行的末尾,他寫:“它的名字叫錦瑟。她不知道。”

她翻到最後一本。日期是二〇六八年秋天,他走之前幾個月。筆跡變了,棱角磨平了,筆畫之間有了空隙,是手指不再聽從使喚之後留下的喘息。那一頁只有一行字,寫在正中間——“今天她推我去長安街。槐樹的葉子黃了,落在她肩膀上。她沒有拂,我也沒有。那片葉子在她肩上停了很久。很好看。”

蕭錦瑟把筆記本放下來。窗外的長安街,槐樹葉子正黃着,正落着。一片葉子從枝頭落下來,被風託着,從東往西飄。她把手伸出窗外,那片葉子落在她掌心裏。金黃的,葉脈從葉柄輻射開來。和他在西山腳下從膝蓋上拈起來放在她掌心裏的那片一模一樣,和他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的那片一模一樣。她把葉子貼在自己肩膀上,他沒有拂的那邊,停了很久的那邊。葉子是涼的,秋天的溫度。

“紀準。葉子又落在我肩膀上了。你看見了嗎?”

窗臺上的油燈亮着。橘黃色的火苗在秋天的風裏輕輕地跳。

那年冬天,巖溫把Jinse-7的源代碼全部捐給了國家。錦瑟科技走過了五十多年,從七個人到七百個人,從勐遠試點到覆蓋全國的輔助審判系統,從Jinse-Law到遍佈幾十個國家的AI倫理標準。巖溫在捐贈儀式上只說了一句話:“這是我姐和紀博士走出來的路。路走通了,就交給更多的人走。”他把簽好字的文檔裝進文件袋裏,棉線繞緊封口。那個動作蕭錦瑟太熟悉了——她做了三十多年。

捐贈儀式結束後,巖溫回到東交民巷的宿舍。蕭錦瑟坐在窗邊縫東西,是一副護膝,羊毛的,藏藍色。他的左膝不好,冬天疼。她每年給他縫一副新的,這一副是今年的。

“姐。Jinse-7捐了。”

“嗯。”

“你不問我爲甚麼?”

她把護膝翻過來,把裏面的羊毛理平。

“不用問。路走通了,就該讓更多人走。你紀叔也會這麼說。”

巖溫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竹椅是從勐遠寄來的,坐了五十多年,竹篾被磨得發亮。窗臺上的油燈亮着,竹杖立着,鐵皮盒子開着。她把護膝縫完最後一針,線打了一個結,用牙咬斷。她把護膝遞給他。

“試試。”

巖溫把護膝綁在左膝上。羊毛是溫的,她的手指也是。

“姐。我想把錦瑟科技的名字也改了。改成‘錦瑟公義’。”

“爲甚麼?”

“錦瑟是名字,公義是方向。紀博士起錦瑟這個名字的時候,想的是你。我做公義這個方向,想的也是你。你是法官,一輩子判了多少案,簽了多少字,沒有一件是爲了自己。我想讓這個名字記住這件事。”

蕭錦瑟把他的袖口理正了。六十多歲的巖溫,穿着錦瑟科技的深藍色工裝,頭髮白了,腰板還是直的。他剛出來那年,穿着爺爺縫的傣族布衫站在最高法門口,手裏拎着竹籃,籃子裏是勐遠的春茶。她把他帶進辦公室,給他倒了一杯水,他雙手捧着,不敢喝。她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說喝吧,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五十多年了,他喝了多少杯水,走了多少里路,她已經數不清了。

“巖溫。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用。你爺爺把燈交給我,我交給你。你紀叔把代碼交給你,你把代碼交給國家。燈沒滅,代碼沒死。公義也好,科技也好,都是路。你走,路就在。”

窗臺上的油燈亮着,橘黃色的火苗在冬天的暮色裏輕輕地跳。

那年除夕是蕭錦瑟八十歲生日。她沒告訴任何人,但巖溫記得。他把錦瑟公義的老人們都叫來了,在東交民巷的宿舍裏。人不多,竹椅剛好坐滿。巖溫的妻子在廚房包餃子,紀簫給她打下手。韭菜雞蛋的,白菜豬肉的,乾巴菌的。菌子是勐遠新寄的,今年秋天巖溫爺爺的茶樹又採了一茬。

蕭錦瑟坐在窗邊,腿上蓋着巖溫那條藏藍色的護膝。窗外長安街的雪正在落,國槐光禿禿的枝條上積了薄薄一層。她把鐵皮盒子打開,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在膝蓋上。《鷓鴣天》的複印件,紀安寧的字條,伊薩卡的楓葉,巖溫的信,Jinse-1的U盤,周法官的薄荷糖,長安街的槐樹葉子,還有紀準的筆記本。她把筆記本翻開到最後一頁,那一行字——“今天她推我去長安街。槐樹的葉子黃了,落在她肩膀上。她沒有拂,我也沒有。那片葉子在她肩上停了很久。很好看。”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和那片槐樹葉子放在一起。

紀簫端着第一隻餃子走過來跪在她面前。碟子是紀準母親的,磕了一個很小的缺口,用白漆補過。餃子歪歪扭扭的,收口的地方有一點韭菜的綠色透出來。

“蕭奶奶。第一隻餃子,給您。”

蕭錦瑟接過餃子。她看着碟子裏那隻歪歪扭扭的餃子,看了很久。

“紀簫。你包的餃子,比你爺爺包得好。”

“真的嗎?”

“真的。他包的更歪。”

紀簫笑了,她的眼睛像巖溫年輕時候,裏面有螢火。她把蕭錦瑟的手握住了,和巖溫小時候一樣。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