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1/3)
第 6 章
夜已深,燭火在燈罩裏輕輕跳躍,將謝崗的身影拉長,投在謝知微牀前的屏風上,晃動着,帶着一種沉鬱的不安。
他來得突然,姨娘剛服侍謝知微喝完藥,正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門被輕輕推開,謝崗站在門口,身上還帶着前廳爭論未散的滯重氣息,以及一絲夜露的微涼。
謝知微剛閉上的眼睛也微微張開,看向謝崗。這是“她”第一次見這個父親,怎麼說呢,內心深處的熟悉感是騙不了人的。結合着她從別處聽來的“她”的父親,縣尉謝崗,年三十有七,正當男子最豐茂之年。其人立於縣衙階前時,常令初來者誤以爲哪家貴公子誤入了官署——身形挺拔如青松,眉目清朗,一襲青衫官服穿在他身上,倒像是文士的雅緻常服。
謝崗確非寒門出身。謝家三代經營綢緞生意,到了他父親這一輩,家資已頗爲可觀。城東半條街的鋪面,城外三百畝良田,皆是謝家產業。照理說,這樣的家境,他本可做個逍遙富家翁,或是捐個清閒官職。偏偏謝崗走了最難的路——十八歲中秀才,二十二歲中舉人,雖未能更進一步登科進士,卻也憑着舉人身份和家族打點,得了這縣尉之職,一干就是十五年。
但升職無望。
而眼前的謝崗確實和別人口中的很符合了。
“老爺。”姨娘連忙起身,行禮,目光飛快地掠過謝崗手中那個精緻的錦盒,又落到他略帶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臉上,心中微微一沉。
謝崗“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牀榻上臉色依舊蒼白的女兒身上,見她睜開雙眼了,緩步走近。“三娘今日可好些了?”他在牀邊的繡墩上坐下,聲音比平日柔和些許,卻仍帶着慣常的、不容置喙的家長威嚴。
“回父親,好些了,勞父親掛心。”謝知微掙扎着想坐起來行禮,被謝崗擡手虛按住了。
“病中不必多禮。”他將手中的錦盒放在牀邊小几上,打開。裏面是一支品相極好、鬚髮俱全的老山參,在燭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這是秦知府聽聞你還在病中,特意讓人送來的。秦大人雅量,你需記着這份心意。”
秦知府?秦禮安?謝知微腦海中迅速掠過原主殘存的零星印象——年輕,極年輕便身居高位,傳聞是天子近臣,風評似乎不錯,但距離她們這等內宅女子,實在遙遠如雲端。知府大人怎會突然關心一個下屬縣尉病中的女兒?還送來如此貴重的人蔘?
她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只露出恰如其分的驚訝與感激:“秦大人厚愛,女兒愧不敢當。父親代女兒謝過秦大人。”
謝崗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錦盒邊緣光滑的木質,沉默了片刻。燭火噼啪一聲,爆出個小小的燈花。
姨娘垂手侍立在一旁,心卻提到了嗓子眼。老爺這個時候來,絕不僅僅是探病送參,這是今日在前廳與世伯兄弟們討論出結果了?
果然,謝崗擡起眼,目光不再只是父親的關切,更多了一種審視、權衡,以及某種下定了決心的沉重。他看了看低眉順眼的姨娘,揮了揮手:“你先下去,我與三娘說幾句話。”
姨娘身子一僵,擔憂地看了謝知微一眼,終究不敢違逆,輕聲應了“是”,緩緩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但她並未走遠,就守在門外廊下,夜風吹得她衣衫微動,指尖冰涼。
屋內只剩下父女二人,空氣彷彿凝滯了,只有燭火不安地晃動。
謝崗看着女兒蒼白瘦削的臉頰,那雙因爲生病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此刻正安靜地看着他,裏面沒有孩童的天真,也沒有病人的混沌,清澈且堅定得反而有一種讓他略感陌生的、沉靜的微光。他清了清嗓子,決定不再迂迴。
“三娘,你今年,十六了吧。”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是個大姑娘了。”
謝知微心中那根弦繃緊了。“是,父親。”
“今日前院的事,你……可聽到了些?”謝崗問,目光緊鎖着她。
謝知微垂下眼簾,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陰影:“女兒病體沉痾,未能起身,只隱約聽得些喧譁,不知具體何事。”她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
謝崗似乎並不在意她是否真聽見,他只是需要一個開場。“宗親們的意思,你也該猜得到。長房無子,終非長久之計。”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爲父這個縣尉,做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謝家雖是本地望族,然枝葉繁茂,人心各異。若無強有力的依傍,莫說過繼之事我們擋不住,便是爲父這頂烏紗,連同這份家業,將來也未必能安穩傳到你們姐妹手中。”
他說的很現實,很直接,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內裏冰冷的生存法則。謝知微靜靜聽着,手指在錦被下微微蜷縮。
“秦禮安秦大人,”謝崗目光沉在錦盒上,話鋒一轉,提到了人蔘的主人,“年方二十有三,已是正四品知府,簡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他少年得意,曾尚永樂公主,雖公主福薄早逝,但聖眷未衰。秦大人爲人謙和,才幹出衆,乃是朝中清流翹楚,更是得聖寵,是我朝的大權臣。”
他每說一句,謝知微的心就沉一分。她隱約猜到父親要說甚麼了。
“秦大人……”謝崗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種混合着熱切與鄭重的語氣,“前些時日,與父閒聊,偶然問起家中子女,特別是前些日子你在廟中遇險,是秦大人救下你的命。他特意問起你的病情,爲父提及你溫婉知禮,病中仍不忘習字讀書,秦大人頗有讚許之意。”他看向謝知微,目光灼灼,“今日又特地送來這株老參……其意,三娘,你可明白?”
謝知微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白日宗族逼宮要過繼兒子,斷了她們母女的根本;晚上父親就來爲她“謀劃”一個看似風光無限的未來——去做那位年輕權貴的續絃。
用一個女兒的婚姻,去換取父親官場的穩固,換取長房在宗族中暫時的喘息之機,甚至可能……換取一個未來或許能壓制過繼之事的“強援”。
“父親……”她開口,聲音乾澀沙啞,“秦大人曾尚公主,身份尊貴無比。女兒……區區縣尉之女,如何堪配?且女兒病弱,恐……”
“正因你是我謝崗的女兒,知書達理,容貌清麗,才堪匹配。”謝崗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病弱不過是暫時的,秦大人送來此參,便是心意。至於公主……”他略一沉吟,“公主早逝已是舊事,秦大人續絃,求的是賢德淑女,而非門第虛名。我兒品性,爲父深知,定能勝任。”
他說得篤定,彷彿這已是板上釘釘的大好姻緣。可謝知微只看到這“大好”下面的冰冷算計和萬丈深淵。續絃,尤其是曾尚過公主的男子的續絃,豈是那麼好做的?
公主雖逝,餘威猶在,皇室的目光或許仍在。秦禮安年輕高位,身邊豈會少了環伺?她一個毫無根基、家族還陷於內鬥的庶女,雖記在嫡母名下,但出身終究是姨娘所出,嫁過去,真是享福?還是成爲父親仕途的籌碼,成爲秦府後宅裏又一個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存在?
更何況……她這內裏,還是個陽世之魂。她剛剛下定決心要替原主活下去,好好對待姨娘,就要這樣被當作一件禮物送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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