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IF:淵海織夢者 (1/2)
IF:淵海織夢者
愛麗絲·李德爾在一種潮汐退卻般的寧靜中醒來。
彷彿漫長歲月裏持續拍打心岸的、那些混雜着恐懼、回憶與外界期待的喧囂浪湧,在一夜之間悄然退去,留下了平滑如鏡的潮溼沙地,開闊,冰涼,映照着初露的晨光。
沒有殘留的夢境擾動,沒有醒來後需要重新拼湊自我的恍惚。意識清晰得如同被最純淨的海水洗滌過的水晶。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自己在康沃爾郡臨海懸崖“觀濤居”臥室的天花板,粗糙的白堊牆面在黎明前的幽藍光線中泛着柔和的光澤。遠處傳來規律而沉厚的海浪聲,一聲,又一聲,如同巨大而安寧的呼吸,穿透石牆與玻璃,直接震盪在胸腔深處。
她早已不是那個需要被庇護的孤女。
憑藉許鳶留下的、已轉化爲穩健信託與科技投資公司的財富基礎,以及維娜·切斯特頓那令人捉摸不透卻異常有效的“養女”身份庇護(這層關係巧妙地爲她擋住了許多世俗窺探與性別障礙),愛麗絲·李德爾走上了另一條出人意表的道路。她避開了倫敦的沙龍與交易所,將目光投向了環繞英倫三島、乃至更廣闊世界的——海洋。
起初只是康沃爾郡海邊別墅療愈性的散步,觀察潮間帶生物,收集被海浪打磨的奇異對象。很快,她那善於系統觀察與深度探究的頭腦,便不滿足於淺灘的饋贈。
海洋的浩瀚、未知、以及那種吞噬一切光芒與聲響的深邃,與她內心深處某個曾被“仙境”擾動過的、對混沌與未知既恐懼又嚮往的角落,產生了奇異的共鳴。愛麗絲意識到,對地表之上的世界,人類已有無數敘述與規則;而對覆蓋星球七成的蔚藍深淵,認知卻貧瘠得可憐。
此刻醒來,那種與生俱來、又被童年烈火灼烤過的疏離感,似乎在與海洋的對話中找到了某種平衡。
海洋不在乎她的過去,不評判她的內心,只以其絕對的深邃與律動存在着。與它相比,個人的悲歡渺小如泡沫,而這反而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與專注。
愛麗絲起身,赤足走到面海的凸窗邊。東方海平面之下,黎明正積蓄力量,將天空與海水染成層次豐富的黛紫與青灰。一艘漁船的黑影正緩慢地劃開光滑如緞的海面。她深吸一口帶着鹹腥與涼意的空氣,感到肺葉都被這廣闊所充盈。
早餐後,她來到“觀濤居”西翼被她改造成海洋研究室的房間。這裏不像書房,更像一個好奇心的倉庫與前沿哨所。
牆上掛着巨大的海圖,上面用細針和綵線標記着洋流、已知的深海溝、疑似沉船位置,以及她資助或籌劃的勘探路線。玻璃櫃裏陳列着形態各異的海洋生物標本(大多由漁夫或早期潛水員獲得)、珊瑚骨骼、奇異的海底礦石。長桌上擺滿了海水成分分析儀器、水流測算工具、剛剛送到的聲學探測圖紙副本,以及一疊疊關於船舶設計、潛水醫學、海洋生物分類學的最新期刊與報告。
愛麗絲的目光,落在書桌中央一個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物品上。
那是一個用經過特殊油浸處理、防水防蛀的老舊水手儲物箱,材質是深色的硬木,邊緣包裹着已失去光澤的黃銅,鎖釦是簡單的厚重鐵鉤。箱子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常年海風鹽蝕留下的斑駁痕跡。它靜靜地放在那裏,像一件剛剛從某個古老沉船中打撈上來的遺物,卻纖塵不染。
箱子頂上,壓着一枚光滑的黑色鵝卵石,石下壓着一張對摺的、質地厚實的防水油紙。
愛麗絲移開鵝卵石,展開油紙。是許鳶的筆跡,墨水似乎也是防水的,字跡清晰如刻,比記憶中少了幾分疲憊,多了幾分遠行的決然與託付的淡然。
“愛麗絲,
若你見此箱,想必蔚藍已入你眼,濤聲已入你心。甚好。
此箱隨我漂泊多年,所盛非財寶,乃是一個陸地旅人面對無盡之藍時,零星記下的‘困惑、驚歎與無稽猜想’,以及一些自深海邊緣拾得的‘無用紀念’。
內有:
多處海域水溫、鹽度、透明度及特定季節浮游生物現象的簡陋記錄(工具粗劣,數據僅堪參考)。
與各地老漁夫、探險倖存者、港口博物學愛好者交談所得之零碎經驗、怪異傳說與無法證實的目睹記錄(姑妄聽之,或藏真實之屑)。
我對洋流與氣候關聯、某些深海生物發光機制、潮汐力對海岸生態塑造作用的一些粗淺推論與疑問(多半止於臆測,留待後來者笑)。
數冊素描,描摹不同海域浪濤形態、雲水之色、以及偶爾得見的奇異生物(形似而已,神韻難捕)。
底層有密封琉璃罐數只,盛有各色深海沉積物樣本、特定海藻、及我在一些遙遠海灘收集的、形態特異的‘失敗者的船隻’——即貝類空殼。它們的故事,我無從知曉。
我將這些留給你,並非因它們有何大用。只因我覺,你凝視深淵的眼神,與我試圖理解複雜系統時,有某種相似的好奇與冷靜。你的舞臺將比我見過的更爲廣闊,你的耐心足以應對大海的沉默與暴烈。
這些雜亂筆記與塵封樣本,或可爲你即將展開的航圖,添上幾筆來自舊日旅人的、模糊的旁註,或在你面對未知的茫茫蔚藍時,帶來一絲似曾相識的猜想樂趣。
願你的探索之舟永不會擱淺於成見的淺灘,願你的好奇心能照亮未被繪入海圖的深暗。
許鳶,於最後一次遠航前。”
愛麗絲放下油紙,手指撫過水手箱冰涼潮溼的木紋與銅飾。她打開沉重的鐵鉤,掀開箱蓋。
一股混合着海鹽、舊紙、乾燥海藻以及一絲遙遠深海淤泥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箱內同樣經過精心分區。
上層是筆記與圖冊。筆記的紙張堅韌,字跡因船上的顛簸而更顯潦草,內容確如許鳶所言,是極端零散的:一頁上詳細記錄了馬六甲海峽某處特定月份的赤潮現象與當地漁獲驟減的關聯;另一頁是北大西洋某處海流交匯點水溫異常的幾年對比,旁邊猜測與歐洲反常氣候的可能聯繫;還有一頁畫着某種複雜的水母觸手結構,標註着對其捕食機制的猜想;更有與太平洋島民關於“海底巨城”傳說對話的片段,許鳶冷靜地批註:“或爲大型海下山體或珊瑚礁結構在特定光線與傳說中變形,但集體敘述細節的一致性值得玩味。” 素描冊中,那些用炭筆和水彩快速捕捉的怒海、孤帆、奇異海鳥與朦朧海獸的身影,雖不專業,卻充滿瞬間的張力與敬畏。
中層是各種小袋與標本盒,裝着許鳶收集的海洋實物:不同緯度海域的沙粒與微型貝殼對比;一片珍稀的深海海綿骨骼;幾縷顏色詭異、疑似來自未知水母的膠質觸鬚(已被妥善乾燥處理);甚至還有一小瓶標註爲“馬裏亞納海溝附近表層水”的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