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分茶驚現山河碎,一甌清茗脫身去 (1/6)
分茶驚現山河碎,一甌清茗脫身去
宣和三年,季夏既望。臨安城入了最溽熱的時節,連風都帶着燙人的暖意,吹得御道兩側的梧桐葉蔫蔫垂落,可皇城深處的大慶殿偏苑 —— 皇家茶宴所在地,卻早已是一派冠蓋雲集、劍拔弩張的景象。
今日是大啓王朝一年一度的皇家茶宴,上至天子、太子、親王、宗室,下至文武百官、翰林學士、臺諫清流,盡數到場。宋徽宗趙佶素來嗜茶精茶,親着《大觀茶論》,是以這場茶宴不僅是風雅盛事,更是朝堂勢力明暗交鋒的最前線。
朱檐金瓦,白玉爲階,沉香屏風,雲錦垂帷。殿前一方闊大的御茶臺,以整塊漢白玉雕成,光潤瑩潔,映着頭頂天光,如同一面巨大的明鏡,照得人心無所遁形。
滿殿朱紫羅列,環佩叮噹,香風繚繞,絲竹輕奏,一派太平盛世的華貴景象。可那華貴之下,暗流洶湧 ——
左側班列,是以王黼、李邦彥、李彥爲首的權奸一黨,人人面帶得色,眼神陰鷙,死死盯着殿門方向,只等蘇清晏一入,便要羣起而攻,將她釘死在 “罪臣之女、妖言惑衆、私通清流” 的罪名上。
右側班列,是以陳東、許景衡、崔鶠爲首的清流官員,個個神色凝重,脊背挺直,暗中握緊了袖中的奏章與證據,今日,他們要與蘇清晏同生共死,共掀國賊真面目。
宗室、中立官員、翰林學士,則散列兩側,神色觀望,心思各異,既畏懼王黼權勢,又隱隱期盼真相大白,還朝堂一個清明。
御座之上,徽宗皇帝一身常服,手持玉柄麈尾,面容清俊,帶着幾分文人的飄逸,眼神倦怠卻不失銳利,懶懶靠在軟榻上,只等茶宴開場。
太子蕭徹端坐側席,神色沉靜,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 他早已通過心腹得知,今日茶宴,將有傾國大事發生。
整座大殿,數百道目光,最終齊齊匯聚在殿門入口。
那裏,將走來一個人 ——一介罪女,市井茶師,以一柄茶筅,欲掀翻整個大宋權力棋局的蘇清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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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茗軒內,天尚未大亮時,便已燈火通明。
蘇清晏一身月白交領廣袖襦裙,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素色紗鶴氅,衣緣繡着極淡極細的銀線纏枝茶紋,只在光下才會顯出淡淡流光,清雅至極,卻又風骨凜然。
烏髮以一支羊脂玉簪鬆鬆挽就,不戴釵環,不施粉黛,耳上僅兩枚素銀耳墜,襯得那張本就清豔絕倫的面容,愈發清冷如寒玉,沉靜如古潭。
她今日未帶多餘隨從,只攜了蘇墨一人捧茶器,柳三娘、秦月娘、謝寧三人,早已按計劃分頭行事 ——柳三娘在外城調動所有眼線,封鎖消息,製造市井動靜,以備不測;秦月娘在宮城外側應,隨時傳遞宮內局勢;謝寧則混在醫官之中,暗藏金針解藥,一旦有變,立刻出手護人。
“姐姐……” 蘇墨捧着沉重的茶箱,小手微微發顫,小臉上滿是緊張,卻強撐着鎮定,“今日…… 今日人好多,我怕…… 我怕出錯。”
蘇清晏垂眸,伸手輕輕拂去妹妹鬢邊的碎髮,指尖溫柔,眼神卻穩如泰山:“墨兒,別怕。今日不是你我二人在戰,是清流在戰,是蒼生在戰,是蘇家三十七口冤魂,在看着我們。你只須穩穩捧着茶器,一步一步跟着我,其餘的,交給姐姐。”
謝寧站在一旁,一身醫女服飾,溫婉的臉上滿是鄭重:“清晏,殿內局勢複雜,王黼黨羽必定步步緊逼。你切記,茶紋是刃,言辭是盾,中立官員是橋。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徹底攤牌,先以‘山河破碎’震懾人心,借中立官員之勢,穩住陣腳,再尋機脫身。”
秦月娘亦叮囑:“皇家茶宴不比私園,天子在前,百官在側,王黼不敢公然動手殺人。你只要佔據‘茶道’‘天意’‘時局’的理,便無人能當場定你罪。”
柳三娘最後檢查一遍蘇清晏袖中的醒神香與密信碎片,沉聲道:“萬事小心。我們在外,等你信號。”
蘇清晏環視四位生死與共的姐妹,眼底滾燙,卻只輕輕點頭,吐出四個字:
“等我回來。”
沒有多餘的話,卻已是千鈞之諾。
辰時三刻,鐘鼓雅樂響起。
蘇清晏牽着蘇墨,提着茶箱,一步步踏上皇宮金磚御道。
一步,一步,一步。
腳下金磚冰涼,頭頂天光耀眼,兩側宮牆高聳,如同巨大的囚籠。
這是她自蘇家蒙難、逃亡之後,第一次重回皇宮。
這裏曾是她父親上朝議事之地,是她少時隨母入宮赴宴之地,是她家族榮光與毀滅的起點。
一腳踏入,恍如隔世。
血與火,哭聲與火光,老管家的嘶吼,親人的倒下,一幕幕在腦海中翻湧,幾乎要將她撕裂。
可她硬生生將所有翻湧的悲與痛、恨與怒,全部壓入心底最深之處,化作手中茶筅的鋒芒,化作眼底的沉靜與決絕。
她不是來懷舊的。不是來哭訴的。不是來乞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