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亡女 (1/2)
第33章亡女
沈元熙喉結滾了滾,沒應聲,只擡眼看向窗外。廊下的風捲着幾片落葉撞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襯得書房裏的寂靜愈發沉滯。
芸之垂着頭,半晌才又低聲道:“渡口的船家說,那日起了大風,江面上的船都靠了岸,沒瞧見有陌生的船隻經過……只是我懷疑,是他。”
“他”字落定,書房裏的寒氣陡然又重了幾分。沈元熙眼底翻湧的戾氣壓了又壓,終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冷哼:“再找。”
“王爺,我懷疑此事是他的手筆。此人素來陰鷙狠戾,行事不擇手段,主子落在他手裏……”她頓了頓,終究還是把話說得直白:“芸之自幼與主子一同長大,她待我恩重如山,若王爺願相助,就請王爺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四字,她沒再說透,可那未盡的話,卻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這死寂的書房裏。
沈元熙終於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眸色沉沉地看向她,一字一頓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明齊是非之地,還請王爺早做脫身的打算。”
二月的風還裹着料峭寒意,沈元熙帶着芸之及暗衛營,幾乎踏遍了明齊的山山水水。從相思渡的煙波浩渺,到明齊盤踞的深山塢堡,從繁華城鎮的犄角旮旯,到荒僻村落的斷壁殘垣,但凡有一絲蛛絲馬跡,便掘地三尺的追查。可日子一天天滑過,春紅謝了夏荷開,始終沒有半分關於崔貞敏的音頻。
芸之帶回的消息越來越沉,從“尚有一線生機”到“蹤跡全無”,彷彿此人從未在明齊地界出現過一般。書房的燭火夜夜燃到天明,案上的輿圖被硃筆圈點得密密麻麻,終是在某個清晨,被他一把攥得變了形。
七月流火,暑氣蒸騰。遠在邵關的崔府,收到了沈元熙遣人送去的密信。信上寥寥數語,只道“遍尋無果,恐已不測”,那紙箋被崔母攥得溼透,崔父更是兩眼一黑。
八月桂花開得滿城馥郁,卻被滿街的白幡扯碎了秋意。喪樂嗚咽,紙錢紛飛,京城的百姓都立在長街兩側,唏噓不已,說這位王妃溫婉賢淑,偏生落得這般紅顏薄命的下場。
靈堂之內,白燭垂淚,風捲着桂花香,漫過靈堂的門檻,混着紙錢的灰燼,飄向遠方的天際。
沈明月一身縞素,靜靜跪在靈位側畔。她年紀尚小,脊背卻挺得筆直,稚嫩的臉龐上不見尋常孩童的哭鬧,只餘與年歲不符的沉寂。
靈堂的白幔被穿堂風拂得獵獵作響,崔母一身素縞,她踉蹌着率先踏進門檻,目光死死盯在那方靈位上。不過一瞬,她渾身的力氣便像是被抽乾了,瞳孔驟縮,嘴脣哆嗦着,連一聲哭喊都沒來得及出口,便直直向後倒去。
“夫人!”崔府的僕婦驚呼着上前攙扶,哭聲霎時響成一片。
崔父拄着柺杖,渾濁的眼裏滿是血絲。他擡起柺杖,顫巍巍地指着立在靈側的沈元熙,胸口劇烈起伏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遭的哀樂、哭聲彷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盯着沈元熙,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字字泣血:“當初……當初你是怎麼答應我的?”
崔父胸口劇烈起伏,柺杖重重杵在地上,他望着那方靈位,渾濁的淚終是滾落下來:“我崔行止,年近三十纔好不容易盼來這麼一個女兒。當年你說此生唯貞敏一人,定會護她周全,護她歲歲無憂。沈元熙,你看看這靈位,你看看!你就是這麼護她的?”
沈元熙望着崔行止顫抖的背影,聽着那字字泣血的詰問,他素來挺直的脊背緩緩彎下,眼眶早已紅得似要滴血。
他立在靈前,聽着崔行止字字泣血的質問,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腹深深嵌進掌心。靈堂的白燭明明滅滅,映着他蒼白的面容,那雙素來深邃銳利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化不開的疲憊與愴然。
沒有半分猶豫,他屈膝,重重跪在了青磚地面上,一聲悶響,驚得周遭的哭聲都靜了一瞬。
他低着頭,脊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頹敗,良久,才啞着嗓子開口:“是我……失言了。”
崔行止見他這般模樣,胸中的悲憤更甚,赤紅着雙眼,猛地揚起手中的柺杖,便要朝着沈元熙劈頭蓋臉砸下去。跟來的崔家小輩們見狀,臉色霎時煞白,忙不疊地湧上前去攔,拽胳膊的拽胳膊,抱腰的抱腰,急得聲音都發顫:“祖父!使不得!”
“你這個混賬!我打死你!”崔行止怒喝,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破了音,嘶啞難聽。
柺杖帶着風聲落下,卻在離沈元熙頭頂寸許的地方,被一隻顫抖的手死死攥住。
“夠了!”
崔母不知何時被僕婦扶着站了起來,她攥着柺杖的手止不住地發抖,指節泛青:“你要當着阿月的面打她親父?你打死他,我的敏兒就能回來嗎?”
她望着崔行止通紅的眼,又看向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沈元熙,淚水順着臉頰滾落,聲音裏帶着無盡的疲憊:“靈堂之上,莫要失了體統……她在天有靈,也不願見我們這般。”
崔母的目光越過滿堂縞素,落在靈位側立着的沈明月身上。那孩子一身白孝,垂着眉眼,肩頭微微聳動,看着就讓人心疼。
“阿月。”崔母啞着嗓子喚她,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
沈明月身子一顫,擡起頭時,眼眶早已紅透。她手攥着衣角,一步步挪過去,還未站定,便被崔母伸出的手緊緊拉進了懷裏,粗糙的手掌輕輕拍着她的脊背。
“好孩子,莫怕。”崔母貼着她的耳畔,說得無比清晰,“跟着外祖母回邵關,咱們不在這裏了。”
崔行止看向被崔母護在懷裏的沈明月,帶着無力的沙啞:“阿月她……她到底是上了玉蝶的郡主,宗室玉牒上記着名諱的,你帶不走的。這京城的天,邵關的地,從來都隔着萬水千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崔母猛地回頭,死死瞪着崔行止,積壓的悲慟與憤懣盡數化作一聲嘶吼:“我管她甚麼玉牒郡主!我只管她是敏兒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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