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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山水深處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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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水深處

雁棲山,罥煙湖,山水深處有一處清涼屋舍,名叫憩園。

這裏是雁棲山風光最佳處,綠意蔥蘢之中的白色院牆和青色的瓦檐,讓它遠看去像是停歇在樹叢間的一隻白鳥,振翅欲飛。

門雖設而常關,一條白石路依着山勢蜿蜒而下,靈動優雅,緩緩延伸到罥煙湖邊。從那裏乘船度過煙波浩渺的湖面,進入清嘉江,一路南行,兩日便可到達南都。

然而這兩日的水路在小小的阿墨看來,卻是天底下最遠的路,南都亦是傳說中的海市蜃樓般可望而不可即。但是阿墨沒有一絲絲的沮喪,青山綠水中長大的阿墨呀,是沒有一絲絲煩擾,沒有一絲絲憂愁的。她總是笑笑的,眉間溫婉,帶着侍女來來去去地忙碌,雖然對南都和山外的世界有些許的嚮往,卻也從未覺得目前的生活有半分的不如意。

無論如何,阿墨都喜歡在夏日清涼的午後,與侍女鳴鸞一起,從小角門悄悄出去,沿着石子路,在綠蔭匝地的屏蔽下,一路去到湖邊,將竹籃裏的糕餅餵給棧橋邊上等候着的野鴨和水裏的游魚們。然後她赤足坐在湖邊白石上,一邊踢着清涼的水,一邊聽鳴鸞給她描述南都的風物和人情。

阿墨最喜歡聽的,是鳴鸞年前回南都探親時,恰逢朝廷開科取士,舉行鹿鳴宴的盛況。那是離她很遙遠的景象,因爲遙遠,所以期盼。那鹿鳴宴的主角是她尚未謀面的兄長——馮圭。

“大兄是甚麼樣的人?”

“大公子姿容超絕世人,在南都向來爲人稱道,人人贊他‘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阿墨雖說只有五歲,可是也到了慕少艾的年齡,想到自家兄長爲人所稱揚,也不禁生出與有榮焉的感覺。

“只是這一兩年,太子殿下也美名鵲起呢。坊間有了‘璞玉有雙’的傳言,說是太子的姿容儀態可與我家大公子相提並論了。”

阿墨有些不服氣,道:“可是大兄還是狀元郎呢,這是太子不及的。”

鳴鸞無甚心機,便拍手笑道:“是了是了,女公子說的有理,太子雖美姿儀,然論起文韜武略,自然是我家大公子更勝一籌。”

女童朗朗的笑語與山水清音相和相合,並無半分的憂思愁悶,全都出於天然,出自天性。這樣談笑無已,不覺夕陽在山,鳴鸞便催着阿墨回去:“夫人午睡該起了,找不到女公子,又該怪我領着您出園子來玩兒……”

阿墨便起身跟鳴鸞一起往回走,一路走來,路邊山果落,便撿拾來放入籃中,這裏周邊沒有別的人家,山路上清爽潔淨,草叢間沾衣的露水都不染半點塵埃,自然山果也是極爲潔淨的。不覺走到園門前,鳴鸞拎着的竹籃裏已經有了大半的山杏和海棠果,紅黃相間,頗爲美觀。

守門的嬤嬤笑道:“夫人方纔已經派人來查問過了,請女公子回來就去見呢。”然後轉向鳴鸞說道:“還有你,夫人吩咐,也一起去。”

鳴鸞吐了一下舌頭,嬤嬤便皺眉笑罵道:“甚麼怪樣子……”

阿墨走過去幾步方纔轉身安慰鳴鸞道:“別怕,我跟阿孃說,是我的主意,讓你跟我一起去採山杏子的。阿孃近來有些苦夏,山杏子酸酸甜甜的,阿孃或可多進飲食。”

兩個人這樣有模有樣地商量着往綴錦閣翩翩而來,一行一動卻都被閣中人盡收眼底。

閣上湘簾低垂,虞夫人一席白衣鋪展在席上,越發顯得清雋柔弱,她年紀尚不滿三十,眉間若蹙,微帶輕愁,任誰見了也不免生出“我見猶憐”之感。此時她左臂斜倚在錦帶靠几上,右手端一盞瑪瑙杯,卻並不急於飲用杯中物,只關注着閣下迤邐而行的小女兒,脣邊微微泛出一絲笑意。

旁邊捧着黑漆托盤侍藥的僕婦是虞夫人自小的奶孃桑嬤嬤,此時也跟隨着虞夫人的目光看着閣下,這裏視野廣闊,依山傍水,景色絕佳,更妙在取景自然,並不生搬硬造地移植了珍稀花木,而是將原有的樹木植被依着園景略加增刪,悉心培植經年,樹木蔥蘢,花木皆茁壯,此時阿墨轉到了一大叢木槿的後面,轉眼間,卻從白石路的另一端的三角梅藤架下走出來,便到了閣前臺階。

只聽着輕巧靈動的腳步聲次第傳來,轉過繡屏,阿墨便笑盈盈地進來了,施施然行禮:“阿孃安否?”

虞夫人笑着伸手挽她起來,阿墨便坐到虞夫人的坐塌邊,接過她手中的瑪瑙杯,見裏面還有苦藥半盞,便皺眉道:“阿孃,這藥的氣味甚苦,不喜歡喝,就別喝了。”孩兒氣的話語說得虞夫人和桑嬤嬤都笑了起來,虞夫人本不想喝,此時倒覺得要給女兒做個榜樣,便微微皺眉,端起瑪瑙盞來一飲而盡,剛把杯盞放下,阿墨已經拈了一枚蜜漬海棠送到她的口邊,便也沁了,旁邊的桑嬤嬤方纔舒了口氣,放下心來,託着空盞退下,臨下閣時,朝着一旁忐忑侍立的鳴鸞使了個眼色,鳴鸞便知自己過了這一關,抿嘴一笑,跟着桑嬤嬤退了下去。

虞夫人攬着小女兒莞爾道:“看你額上有薄汗,定是又淘氣去了,溜去湖邊玩耍。此地偏僻,雖說民風淳樸,若是有些閃失,可怎生是好?”

阿墨便嬌聲道:“阿孃放心,出門時桑嬤嬤就已經吩咐侍衛在角樓上看着呢,何況鳴鸞跟着我呢,我在湖邊玩耍,甚是小心,從不到深水中。‘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阿孃的教導,阿墨無時或忘呢。”

虞夫人便笑道:“聽來甚是有理,只是那湖邊有甚麼好,總是愛去?”

阿墨便將湖邊景緻、野鴨爭食的野趣,以及鳴鸞講得南都典故逐一講來。虞夫人先還含笑聽着,待阿墨講到自家大兄峨冠博帶,在衆人的欽羨中主持鹿鳴宴,她的笑容便淡了,容色轉爲黯淡。

阿墨尚年幼,對人情世故甚是懵懂,只以爲阿孃累了,便又絮絮了幾句,扶虞夫人臥下休息,喚來醫女,爲虞夫人診脈,自己便退出去。虞夫人經年如此,阿墨已經習以爲常,也不覺得有異樣。

她回到自己的落鳳軒,沐浴更衣,便與鳴鸞玩起了布偶的遊戲。晚飯時,桑嬤嬤來傳話,說虞夫人依舊不受用,已經睡下,請阿墨自己用晚飯。阿墨待要再去看望母親,桑嬤嬤說不必,阿墨也就罷了,管自與鳴鸞幾個侍女喫過晚飯,又遊戲了一會兒,便進寢室睡下了。

夜裏松風如浪,阿墨在睡意朦朧中,隱約聽到些人馬雜沓的聲音,卻以爲是風吹樹叢,她年紀尚幼,全無心事,自然安然睡去,一宿好眠。

清晨,阿墨醒來時,鳴鸞進來服侍梳洗,掩不住的激動,悄聲在阿墨耳邊說道:“女公子,昨夜大將軍來了,宿在綴錦閣呢。”

阿墨眨眨眼,恍然道:“爹爹來了。”她對自己的父親全無印象。只是從衆僕婦侍女的日常話語裏,勾畫出了一個英明神武而又風流倜儻的父親。

大將軍馮翼乃是南朝重臣,權傾朝野,甚至可以廢立天子。南朝名爲鄭氏天下,其實政出馮家,已歷百年,天子不過是傀儡,大將軍府纔是南朝真正的朝廷。現今的大將軍馮翼照慣例迎娶了天子的嫡妹爲正妻,因此面上對天子頗爲尊重,當今天子又愛虛靜,無權欲之心,因此先朝的諸多君臣爭權的血雨腥風,似乎都成了往事,當今的南朝君臣相安,堪稱太平盛世。

虞夫人亦是名門之後,只是家門不幸,人丁凋殘,虞夫人成年時,經歷了父母雙亡、家道中落的慘事,親族中爲了分產屢屢相逼,她便灰心隱居到這雁棲山中的憩園,這裏本是虞家盛時的避暑之地,卻成了孤女的安身之所。本以爲遠離人世,落得清淨。

誰想造化弄人,那一年在湖邊偶遇少年馮翼,一見傾心,便結了姻緣。只是馮翼做爲馮家長子,是註定要尚公主的,因此虞夫人只能無名無份地跟着馮翼。她本是世家女,因此深以爲恥,便不肯隨馮翼去南都仰人鼻息,後來生下阿墨,更是有了寄託,便想着在這青山綠水中將阿墨撫養成人,總好過在大將軍府裏遭受些莫名的屈辱。因此不管馮翼如何勸說,她總不肯離開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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