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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夜半笛聲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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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夜半笛聲

以後的日子,阿墨漸漸快樂起來,本來一個六歲的女孩子的憂思又能維持多久呢?她跟侍女們遊戲,隨嬤嬤們學習各種才藝,用已經練得精熟的簪花小楷給南都的貴人們工工整整地寫着回信,挑選適宜而雅緻的禮物回贈給爹爹、長公主、兄長們、阿璃、阮貴妃,還有太子。維康這個名字,她不再提起,彷彿從來不曾認識這樣一個人。

就連那天下了初冬第一場雪時,鳴鸞從箱子裏找出一副狐皮手套,說道:“哎呀,這還是二皇子送給女公子的禮物呢,風毛一點兒沒有塌,真是好東西呢,正好一會兒去堆雪人時戴。”阿墨都笑眯眯地沒有說甚麼。只是轉身間,鳴鸞就找不到這副手套了,阿墨卻從箱子裏拿出一副龍馬皮手套,說這個趁手,就將此事掩蓋過去。阿墨是從小就是這樣隱忍而倔強的脾氣呢。桑嬤嬤從她身上分明看到虞夫人的影子,卻不知到底是幸抑或不幸,只能背地裏深深嘆息。

臘月裏,馮翼來到憩園看望阿墨,並且提出想接阿墨回南都過新年,阿墨自然不肯,南朝最重孝道,她不懂爹爹爲甚麼會提出這樣可能惹人詬病的建議,畢竟她年紀尚幼小,倘若惹人非議,也是大將軍府沒有臉面。

馮翼有些憂慮地解釋道:“最近時局有些緊張,北靖派人到南都來爲北靖太子求娶公主,只是皇家成年的公主都已婚配,皇帝本打算從旁系過繼一位公主嫁過去,誰知北靖竟以我朝以假公主敷衍爲由,撕毀國書,兩國眼看交惡,這裏遠離南都,與北靖只隔了一座山,我有些擔憂……”

馮翼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其實與北靖兩國交惡,他也算是始作俑者。原來當今皇帝除了已經出嫁的兩位公主,還有一位待字閨中,只是馮翼私心打算讓自己的長子馮圭尚公主,才以公主年幼,未達婚配之年爲由,執意主張從諸王府中過繼一女,塞責給北靖。

北靖使者卻甚是精明,早已洞悉內情,便在朝堂上公開發難,南朝君臣皆被動,原本相安無事的兩國,竟到了要兵戎相見的地步。馮翼未料及這種局面的發生,且都因他的私心雜念而擅起兵端,滿朝臣民雖不敢言而敢怒,近來馮翼在朝廷中頗有衆叛親離之感。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此時他若鬆口將沁怡公主下嫁北朝,必是顏面掃地,內外交困,因此只能強硬到底,開始調兵遣將,對外則造勢,聲稱“與北朝必有一戰”。

他此次想要接阿墨回南都,其實心中也甚是糾結:若是真的接回,則物議沸騰,批評的聲音自然甚囂塵上,且說他不戰而知必敗,故將守孝的女兒接回南都;若是不接回,則萬一北靖南攻,即使雁棲山不被兵火,他也擔心傷了阿墨的心,覺得自己被父親拋棄。故此種種,他便以這樣的言語來試探。

阿墨果然是不肯回南都的。馮翼便也鬆了口氣似的不再勸,只加派侍衛,又在侍女中增派人手,且不再讓阿墨隨意出園到湖邊玩耍了。

又一個新年到了,與去年的熱鬧不同,今年格外的冷清。因爲還在守孝,阿墨的服侍全是沒有紋飾的素衣,故此憩園裏的侍女嬤嬤們也都無任何新鮮裝飾,只是除夕那天,桑嬤嬤和鳴鸞將落鳳軒的燈燭全部點亮,她們陪伴着阿墨守夜。

虞夫人的靈位設在園中心的綴錦閣,阿墨傍晚時去上過香,然後又用香花果菜祭奠了一番,便回落鳳軒歇息,桑嬤嬤勸她小睡一會兒,午夜時分會喚她起身,阿墨搖頭說不必,反而勸桑嬤嬤去歇着,又讓鳴鸞在暖閣外面守着,她自己就倚着窗欄,靜靜遙望如水般沉靜的夜色。

周遭靜極了,因爲是隆冬,一絲的蟲聲都沒有,一併連風聲、葉聲、濤聲皆無,阿墨默默地靜坐着,漸漸有些恍惚。迷濛中似乎聽到遠遠的傳來悅耳的笛聲,忽遠忽近,阿墨覺得這笛聲似乎有些耳熟,是阿孃教過自己的,還是……維康曾經吹奏過的呢?

這樣舒緩,這樣心安,阿墨在笛聲中飄浮了起來,似乎有了一雙無形的翅膀,從憩園中飛了起來,掠過樹梢,掠過湖面,清嘉江上停泊着一隻小艇,艇上一人,玉冠狐裘,手中握着一管竹笛,他擡頭仰望着阿墨,目光幽深……

當新年的鐘聲敲響的時候,阿墨猛地坐起,原來真的是個夢。鳴鸞進來,笑盈盈端着五白湯,向阿墨賀年,阿墨問鳴鸞:“方纔你聽到笛聲了嗎?”鳴鸞詫異地搖頭,阿墨緩緩軟下身子,伏在枕上,說道:“原來是我做的一個夢呢。”

轉過年來,春天櫻桃樹開花的時候,阿墨七歲的生日到了,馮翼及長公主都派人送來了豐厚的禮物,但是這次馮翼沒有親自前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出南都了。

與北靖的戰事正緊,雙方均在邊境集結軍隊,厲兵秣馬,只是誰都不肯做那個射出第一箭的人。南朝的優勢在於魚米之鄉,農商並舉,民殷國富;北靖的強項則是佔地最廣,人口最多,民風彪悍。目前的天下,七國中南朝、北靖和西蜀三強並列,西蜀雄踞關外,沃野千里,天府之國,此次南北爭鋒,正好作壁上觀,故此局面膠着,牽一髮而動全局,馮翼自然是大傷腦筋,對於兒女之事便無心顧之了。

雁棲山遠離塵囂,憩園周邊沒有村落民居,故此這樣的世外桃源竟不知山外面正在醞釀着一場生靈塗炭,還是慢悠悠的過着日子。主君久不登臨,侍衛們也鬆懈了好多,私下裏常常換着班到附近的市鎮去喫酒買歡,園中的女眷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她們若是出側門去山下的棧橋邊划船玩水,或是去後山採摘花果,也不會有侍衛來阻止,故此兩便。

這一日,鳴鸞來對阿墨說道:“女公子,後山上的櫻桃熟透了,遠望去紅彤彤的,真是讓人喜愛,您長久沒有出過門了,不如去後山摘果子去——櫻桃最宜即摘即喫,若是讓嬤嬤們採回來便無復新鮮的滋味了。”

阿墨便動了心,只是擔心桑嬤嬤不許,便遲遲不肯允諾。桑嬤嬤想她沉鬱這麼久,很該做些賞心樂事,這園中已經蟄居一年,很該外出放鬆一下,只是她知道阿墨年齡雖小,卻極其懂事,馮翼曾囑咐她非常時期不可外出,她便很是聽話,以前她自己便可跑到山下湖邊去玩,這一年裏卻一步未出園門,這樣想來,頓覺可憐。

於是桑嬤嬤便與鳴鸞一起勸阿墨去摘櫻桃,她想着這山中從未聽說出過甚麼事情,何況雖有戰事的傳聞,畢竟離雁棲山還甚遠。阿墨便歡歡喜喜地與幾個侍女從側面出去,提着竹籃往後山的櫻桃林去了。

櫻桃樹林裏,綠鬢紅顏,分外誘人。幾個侍女散開去摘櫻桃,阿墨和鳴鸞選了一株低矮粗壯的櫻桃樹,一邊摘果子,一邊選那最大最紅的櫻桃放進嘴裏,一時間,林中鶯聲燕語,迴盪着少女們歡快的說笑聲。

鳴鸞邊採邊喫,看到不遠處有一枝條上結着累累的紅果,便伸長手臂,用力將那枝條板彎下來,誰知只聽到“咚”的一聲,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從天而降,重重地摔到阿墨的面前。

阿墨和鳴鸞都大喫一驚,低頭看時,卻是一個七八歲的男童,梳着總角,穿着北人的服飾,窄袍劍袖,裘皮鑲滾,羊皮皁靴,腰間有一柄短劍,劍柄上鑲着大顆的琥珀——這分明是北靖貴族人家的子弟。

“哎呀,”男童大叫一聲,“痛死我了,這下子不但腿斷了,胳膊也斷了。”聽聲氣還是個童子,卻有着北人的滿不在乎和張揚跋扈,絲毫沒有南朝世家子弟的彬彬有禮。

阿墨對於這種與自己從前所見男子氣質迥異的男童並無反感,倒覺得他很是爽氣。不過即使爽氣,總歸是讓人有些不安。見那男童曲着的一條腿一動不得動,一隻胳膊又抱着另一隻胳膊,並無能夠加害她們的機會,阿墨還是毫不客氣地一把將男童腰間的短劍給搶了過來。

男童又一次大叫,阿墨便抽出短劍,劍刃上有星芒閃過,周圍的侍女們全都倒吸一口氣,阿墨便將短劍壓到男童的頸項上,嚇唬道:“不許叫,叫來侍衛,你性命難保。”

男童便閉了嘴,看看短劍,又看看阿墨,忽閃着眼睛 ,不再開口。鳴鸞難爲道:“這可怎麼辦?他一定是北朝的奸細,來刺探軍情的,要把他交給大將軍嗎?”

男童聽了這話嗤之以鼻,阿墨將劍刃往下壓一壓,他便欲言又止。阿墨道:“這裏又不是兵家必爭之地,來這裏刺探甚麼軍情呢?準定是哪家的壞小子,偷偷跑出來冒險迷了路,我們不要管他,讓他自己討飯回去。”

話雖這樣說,阿墨卻命侍女們將男童擡到櫻桃林邊看林人的小木屋裏,自從戰事起來,成年男子都從軍了,木屋便空了下來,裏面牀鋪桌椅俱全,侍女們七手八腳把男童擡到牀上,男童雖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也不叫,見阿墨要走,才喊道:“我的劍,還給我。”

阿墨回頭,將劍入鞘,丟到鳴鸞的提籃裏,然後笑道:“你偷喫我的櫻桃,住了我的屋子,一會兒我還要派人給你送來傷藥和食水,這些就用這把劍抵償了吧。”男童恨恨不已,又無可奈何,眼睜睜看着阿墨施施然去了。

過後果然有侍女送來了傷藥、繃帶、糕餅和飲水,阿墨卻是已經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過了幾天,去送食水的侍女回來,悄悄告訴她男童已經不見了,阿墨以爲他的傷好了,自然是潛回北朝去的了,便將短劍掛到壁上,當成一樁趣事,以作紀念。

然而不久之後的一天深夜,阿墨在睡夢中覺得身邊似乎有人,驚醒時,發現一個黑影坐在寢臺前,琥珀色的眼睛閃閃發亮。阿墨大喫一驚,待要喚人又不敢,那人卻不慌不忙說道:“不許叫!”

聽那聲氣,阿墨當下安心——卻是那個櫻桃林中北朝童子的聲音,阿墨便沉聲斥道:“你好生無禮,竟然夜闖閨閣,北朝人都是這麼沒有教養嗎?”

童子哼道:“不敢,比不上你父親,背信棄義,口是心非。我是來取回我自己的東西。”阿墨見壁上的短劍果真握在童子的手中,便說道:“你已經抵償給我了,卻又取回,不也是背信棄義?”男童不語,阿墨心下着急,便催道:“那你還不走?”

男童卻突然從腰上取下短劍,端端正正放到了阿墨枕邊:“這個是你的了。”阿墨本能地覺得不妥:“我不要。”男童笑道:“原先是你搶去的,如今送給你,卻不肯要了——卻也由不得你。”說着,男童對着月亮,握拳當胸,道:“我北靖太子赫連昊,以此劍爲聘,願娶此女爲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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