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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四九、之子于歸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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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之子于歸

大殿之上,永康帝與皇后升座,太子在左,公主們在右,大臣早已分列左昭右穆站立,行禮稱賀如儀。左列第一人正是丞相楊琛,他是朝中公認的後黨,自從皇后退居後宮,不再過問朝政,雖然皇帝並未難爲他,楊琛也未免心中忐忑。

今日的新年朝賀,難得皇后竟出席了典禮,禮遇依舊,恩寵依舊,楊琛才略略安心。此時他目視皇后,期待能從神情見窺見些許端倪。只是鳳兮如今對這些事情只覺得膩煩,懶得問,也懶得管,故此雖在寶座上坐着,心中只想着快些結束這令人生厭的冗長儀式。只有小大人一般的阿虯,雖然端坐着,卻還是忍不住去撫摸永康帝座前的神獸諦聽,永康帝掃他一眼,他連忙縮回手去坐好,憨態可掬,鳳兮不禁莞爾。

新年朝賀的時間並不很長,大殿上的最後一個儀式,是大悲寺的主持占卜新一年的國運。通常都是吉祥語,故此,當那鬚髮皆白的老和尚徐徐吟誦詩偈時,鳳兮忍不住要笑。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耀山河萬朵。”

衆人都不甚解,皇后卻清音漫語道:“此是映照新正之後的一件喜事,”她看了看明珠,接着說道,“天璇公主與北靖銳太子即將完婚,兩國結秦晉之好,天下太平。”永康帝也道:“皇后解得很是,這個偈子也預示國運如明珠,如蓮花,迎風自在,熠熠生輝,本自具足,本自清淨。”

帝后都如此說,衆臣再無異議,連連稱是。明珠僅僅抿嘴一笑,心中不信,面上並不顯露分毫。

大殿上接受羣臣朝賀之後,永康帝要攜着太子去太廟祭祖,而皇后則要在祈年殿接見京中各位皇親國戚、誥命夫人,衆眷屬還要向皇后拜年。自舊年秋天皇后回京以來,懶怠見人,已經很少舉行宮宴了,然而此次典禮卻甚隆重,賞賜也甚是豐厚。衆位夫人告退之後,鳳兮又專門留下了魏夫人辛夷。

魏夫人作爲馮璋的遺孀,地位尷尬,既是罪臣之婦,同時又是皇后的嫂子、皇子公主們的舅母,自然也沒有人肯得罪她,只是言談舉止間沒有了早先的恭敬謙卑。人情冷暖,辛夷是看得清楚的,她也本不願意來受冷落,只是還是忍不住來了,只因爲自己與明珠也許就要永久的分離,相見無期了。每當想起,辛夷未免痛斷肝腸。

鳳兮深知其意,此次挽留她喝茶,也是爲了安慰一二。說了一會兒閒話,便言歸正傳:“留下阿嫂,也爲了商量一件事。”鳳兮擡眼看辛夷,她剛過三十,額邊已經有白髮了。鳳兮不忍細看,只望着庭院裏的樹木,緩緩說道:“正月末,宮裏將要給天璇公主舉辦及笄禮,我想請阿嫂來爲明珠主持。”歷來女孩子成年的及笄禮,都邀請族中德高望重的婦人專爲攏發加釵,請辛夷主持,既是一種恩寵,也是一種補償。

辛夷聽了,既感動,又惶恐,先只推辭自己身份低微,恐褻瀆了公主。鳳兮卻笑道:“這南都城裏,哪個的身份適宜呢?阿嫂無需介懷。”辛夷方略略安心,卻又問道:“天璇公主的生日不是在秋天嗎?”是呀,在那個鳳兮與辛夷都難以忘懷的秋天,但是,鳳兮淡淡說明:“銳太子二月就要南下來迎娶明珠了,故此陛下命將及笄禮提早到正月。”辛夷不由得又淚盈於睫了。

辛夷還想要哀求恩典,鳳兮嘆息道:“阿嫂要明白,馮家已經今非昔比,我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全在陛下的一念之間。陛下是斷不會將明珠嫁給豐隆的了,那麼,北靖便是明珠最好的選擇。”辛夷並非不明事理之人,雖然心中難以割捨,也知皇后言之有理,只得含悲忍淚謝恩,鳳兮見她可憐,便安撫道:“阿嫂不若趁此機會多多進宮,還可與明珠親近親近。”便回頭命宮人送魏夫人去玉衡宮。

目送魏夫人遠去,鳳兮百無聊賴,緩緩步於庭中,皇宮中少雜樹,在宮牆的西北角,有一棵先帝手植的雪松,約有百年,樹高十丈,參天蔽日。今春這棵雪松忽然結了滿樹的松果,煞是奇異美觀,鳳兮特意讓內侍去數過,共有六百零八顆,鬱郁蒼蒼,成爲庭院的一景,鳳兮每當心中煩悶,便會來樹下走走,仰觀佈滿枝頭的碩果,能破閒愁。

此時鳳兮便站在樹下,漏過樹枝間的日光星星點點灑在她的身上,美麗嫺雅。在匆匆下朝的永康帝看來,鳳兮美得一如當年初見,只是他想他與阿墨再難回到當年初見時了,思慮至此,不由得莫名傷感,愣怔在了當地。

只聽着鳳兮曼吟道:“冷枝凌霜果,朱籠困雪羽。風移金殿影,獨看日晷移。”何等的孤寂纔會吟誦出這樣的詩句呢?永康帝忽然就感到了近來自己所玩弄的權力的遊戲的荒誕。只怕是阿墨離自己越來越遠,就如鳳兮所說的,阿墨是被自己親手殺死了。

一年及此,不由得萬念俱灰,忽的噴出一口鮮血,把隨侍的穆祥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過來扶住玉山傾倒的皇帝,口中直叫:“陛下,這是怎的了,哪裏不受用了嗎?”鳳兮只是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淡淡吩咐:“糊塗東西,亂嚷甚麼?快去傳太醫!”她頓了頓,並不上前查看永康帝的情況,只命身邊的侍女,去扶皇帝進殿。

正月初一,朝賀時還好好的皇帝,忽然就病倒了,舉朝震驚。據說皇帝吐血不止,臥牀不起,已經不能理政。沉寂在後宮約有半年之久的皇后,便從臥病的皇帝手中接過了權柄。說來奇怪,這半年以來,雖然皇后不曾臨朝聽政,但是皇帝從來沒有發明詔廢止過皇后的權力,他只是自己把持朝政而已。故此皇帝病倒之後,前朝後宮就無人能與皇后抗衡。

鳳兮開始臨朝聽政,丞相楊琛是第一個擁戴的,其餘的臣子雖然又忍不住在心裏咕嘟幾聲牝雞司晨,但是並無人敢公然提出異議,只因皇帝的身體實在糟糕,而對於皇后又實在是寵愛到難以置信的程度,得罪皇后,無異於自找麻煩。

鳳兮很快發覺了攸寧的才幹,且說攸寧自皇后專權,並未有絲毫的懈怠,依舊是不卑不亢,恪盡職守。她律法典章精熟,鳳兮每有垂詢,她應聲而答,從無謬誤。鳳兮也不得不歎服,她雖然不喜這個陳昭儀,但是也不曾難爲她。除了,她依舊稱呼她“梅染”。是的,攸寧已經不存在這個世上了,只剩下梅染的名字,只不過攸寧有封號,從皇帝到宮人,都只稱呼她爲陳昭儀,梅染便成了皇后的專屬。皇后是用這個稱呼來懲罰她,羞辱她,也提醒她。

皇帝的吐血之症沒有改觀,還加上了頭暈目眩、視物不清的毛病。太醫對鳳兮說,是因爲長期心情鬱結導致的,鳳兮只是在心中苦笑:“心病難醫呀。並且始作俑者正是皇帝本人,又夫復何言呢?”因此她僅僅是讓穆祥等內侍們用心服侍,讓太醫日日輪流請脈用藥,她自己卻只把心思用在了把持朝政,安插心腹,如今她是知道了權力的滋味,永康帝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她,也教會了她,手握皇權,就可以予取予求。她再也不會讓自己陷入到被動受辱的境地了。

在這樣的狀況裏,正月很快就過去了,人心惶惶,然而也抵擋不住北靖的迎親使者大張旗鼓地到達了南都。北靖如今雖然向南朝稱臣,其實在七國中依舊是最有實力與南朝抗衡的力量,南朝君臣自是不敢小覷。

並且無論是永康帝還是鳳兮,都以安民息戰、休養生息爲治國的根本,因此鳳兮主政以來,依舊大力維持與北靖的友好,結爲秦晉之好,當然是優先之選。因此明珠的婚事並沒有因爲永康帝的病情而推遲,依舊是緊鑼密鼓地操辦起來。

正月月末的時候,鳳兮主持在玉衡宮舉辦了明珠的及笄禮,這是皇后的長女成年的儀式,禮部和中宮都非常重視。清晨,明珠便穿戴整齊,先去祈年殿向父皇問安,永康帝雖病着,也強撐着身體起來,溫言問候了明珠,且賞賜了名貴的器物爲明珠添妝。然後明珠便轉去伊蘭宮拜見母后,是的,自從可以隨心所欲,鳳兮便不再與永康帝同寢,她連藉口都懶得找,便搬到了伊蘭宮,這裏的春華是最美的景緻,平日裏無事從不與永康帝見面。

鳳兮對待明珠一向禮遇優厚而情感疏離,只是自從明珠漸漸成年個性顯露,鳳兮反而高看了這個從前唯唯諾諾的女兒一眼,對待她親切了很多。此時看到明珠,便想到北靖的使臣很快就會到達南都,她不可解的有些期待和雀躍,連自己都分辨不清楚這種情緒的源頭。

鳳兮留下明珠用了早飯,然後母女二人一起乘坐皇后的鑾輿,向玉衡宮而去。遠遠的就見一羣衣香鬢影的貴婦人齊聚在宮門前迎候鳳駕。鳳兮攜了明珠的手下了鑾輿,衆人簇擁着皇后和公主進入正殿,鳳兮點頭,於是儀式開始。

明珠入內換了雪白的中衣,復又出來,坐到鏡臺前,負責主持儀式的魏夫人恭謹地上前爲明珠將女童的髮辮打開,然後用一把嵌玉鑲金的玳瑁梳子爲明珠攏發,口中祝頌着:“鬱郁蒼蒼,富貴吉祥。”鳳兮忽生感慨,不由得落下淚來,旁邊的宮女連忙遞上帕子,鳳兮輕輕拭淚,又看着魏夫人爲明珠梳成少女的髮髻,戴上金髮釵和碧玉雙合長簪,同樣在一旁觀禮的阿圓公主拍手讚道:“明珠姐姐真好看!”

魏夫人心中又是心酸又是驕傲,她親自打點爲明珠穿上滿繡花鳥的深衣和珍珠披帛,從此明珠就由女童而成爲少女,見明珠明眸善睞、光彩照人的樣子,魏夫人禁不住也落下淚來,她唯恐被人看見,連忙藉着收拾妝奩的機會遮掩了過去。

爲這儀式錦上添花的是,永康帝派人來傳旨,加封天璇公主爲長公主,增加了三千戶的食邑,這是意料之外的恩典,明珠少不得親自去祈年殿謝恩。永康帝看着女兒做成人妝,忽然想起了往事,不由得也感慨落淚了。

明珠今日見了太多人的眼淚,卻沒有感到太多的悲傷,只是在魏夫人將綴滿珍珠的霞披給她圍上的時候,她猛然想起,自己那年看錶姐阿衡的及笄禮時,曾經漫想着母親親手爲自己圍上霞披,然後充滿愛意地整理那些細細的流蘇,那樣她會相信母親也是愛自己的,可是母后只是觀禮而已,倒是魏夫人爲自己色色想得周到。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想到,若是母后對自己如此,該有多好呀!如此的失望,總是免不了怨恨的,只是在阮才人死後,她已經學會了掩藏情緒,外表看來只是溫婉柔順。

二月初五日,北靖使團到達南都城外,銳太子並沒有立即進城住進皇家館舍,而是在城外三十里駐紮,按照北朝的習慣,搭起了穹廬,用三天的時間沐浴、祭祀天地神靈,然後派遣大鴻臚送禮玉進宮,禮玉也稱六瑞,分別是:璧、琮、圭、璋、璜、琥,這是北靖最高等次的禮遇,自然是爲了表達對太子妃的重視。

鳳兮很是喜悅,就連永康帝這一日強支着病體出現在勤政殿,也沒有影響她的心情。南朝的回禮是十二組編鐘,連同七十二個樂師,從皇宮中一路演奏着緩緩駛出宮門,沿途不斷向圍觀的百姓灑下銅錢,這種凝重莊嚴而又雅緻的回禮也令銳太子很是驚歎。他從前覺得大公主似乎並不得寵,所以才故意提高迎親的規格來表達對明珠的重視,現在看來,南朝帝后對於這個長公主的寵愛似乎並不遜於阿圓公主。

就這樣接連不斷地各種儀式在城外和皇宮之間往返舉行,將婚禮的氣氛自然地推向了高潮,直到七日之後纔是親迎。這日明珠從祈年殿出嫁,她穿着南朝的寬帶廣袖的曳地深衣,拜別了父母,然後轉身換了北靖送來的錦繡華服,卻是短衣下裳,窄袖束腰,雖然沒有南朝服飾的雍容美觀,卻也別有一種獰厲幹練的簡潔之美。

從此後,她的衣食住行便俱都要隨着北靖的風俗了。對此明珠並不傷感恐懼,只是覺得期待。尤其是她在衆人的簇擁下走出內殿來到祈年殿的正殿時,看見了早已等在那裏穿着與她相同款式,只是還點綴的獸毛的銳太子,她不由得安下心來,她想,自己終於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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