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八一、畫屏孔雀
八一、畫屏孔雀
泰聖三年,仲夏。
自女帝登基已經三年,三年來,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泰民安,萬民歡慶。於是風向也就變了,民間的風與朝廷的風從來不同。如今奉承女帝的朝臣漸漸多起來,不知從甚麼時候,甚麼地方,就傳出了流言,說女帝本姓馮,如今應是馮家的天下,說皇太女是鄭氏的公主,大將軍馮豐隆纔是女帝的正宗血親,女帝應該立自己的侄兒爲太子,百年後受馮氏的香火供奉。
鳳兮以爲是無稽之談,聽聞之後,一笑了之。她對阿圓說道:“如此悖逆的論調不知是哪個流傳出來的,自古帝王都是受自己子孫的祭拜,那裏有侄兒祭拜自己姑姑的道理?”阿圓聽了也是抿嘴一笑,並不放在心上。然而卻有人聽到了心坎上去了。
且說這一日,馮府中,魏夫人正在逗弄孫兒景行玩耍,那兒媳楊茂漪牽着幼女靜姝走過來,靜姝還不到週歲,正在學步,磕磕絆絆的小人兒,真讓魏夫人疼到骨子裏,一見便眉開眼笑。茂漪含笑看了一陣,問道:“怎麼不見柔嘉小公主呢?”柔嘉正是明珠的女兒,明珠逝後,魏夫人撫養此幼女,視如珍寶,平時就住在馮府的芷蘭軒,那是女帝在馮家時的閨閣,從來不曾敢讓別人住過的,也只有柔嘉住着才覺得名正言順。
魏夫人笑道:“前日帶她進宮向陛下問安,見到了令儀公主,兩個小姑娘玩到一起捨不得分開,陛下就留柔嘉在宮裏小住幾日。”茂漪也甚是關切柔嘉,因爲她知道女帝與魏夫人是想要將柔嘉配給景行的,自然關心愛護。
說來茂漪其人,天資本就聰穎,出生時楊家還甚是寒素,然而父親楊琛飛黃騰達,位極人臣,她自然就被提高了身價。好在她還沒有忘記自己幼年時仰人鼻息的生活,故此嫁給豐隆後也很是謙卑,侍奉婆母很是殷勤,人人皆道賢惠。豐隆不久就開府建牙,重振了大將軍府的聲威,與自己的岳父共同執掌朝政,茂漪跟着水漲船高,逢迎之人越來越多,她未免漸漸失去了本來面目,人心總是不足,隨着女帝即位,更加倚重豐隆,器重似與皇太女沒有分別,或更過之,茂漪便漸漸有了非分之想。
旁人聽了那關於立侄兒爲太子的流言,總是塞耳拒聽,她卻覺得格外有道理,又回孃家去與自己的父親楊丞相彼此試探了一番,這父女倆卻都是眼空心大之人,不免做起了皇后和國丈的夢來。
說到底茂漪這一生,過得還是太順遂了,她在家時是嫡女,自然深得父親重視,出嫁后豐隆也是謙謙君子,對待她溫柔體貼,更爲難得的是,潔身自好,沒有內寵。現在茂漪膝下已經有一兒一女,都是嫡出,豐隆卻並沒有納妾的心思,婆母也並不攛掇着他開枝散葉,故此茂漪便在心滿意足之中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今日她其實就是特意過來對魏夫人進行試探。她一邊爲魏夫人點茶,一邊笑道:“母親總是將柔嘉放心不下,不如明日便入宮去接她回來的好。柔嘉雖然貪玩兒,可是有景行陪她,便可放下令儀公主了。乾脆明日母親一併將景行也帶到宮裏去,陛下甚是喜歡景行,看到他一定高興。”魏夫人聽她前言不搭後語,便知她話裏有話。自己的這個媳婦,她是最清楚的,平時不耍心眼兒的時候,看着還算是機靈,一旦耍弄起心眼兒來,那蠢和笨便遮掩不住了,實在是令人擔憂。
魏夫人嘆了口氣,說道:“陛下的確是很喜歡小孩子,然而景行畢竟是外臣之子,非宣召不可擅入內宮。柔嘉是陛下的外孫女,陛下說留在宮裏住幾天,又怎好擅自主張接出來?你我皆是臣婦,雖然陛下親善優容,也要識進退,知本分,萬不可恃寵而驕,存着些別樣的心思。聖人之心,變幻莫測,一旦觸犯了逆鱗,再無轉圜的餘地。”
茂漪便低了頭,半晌才說:“母親說的是,是我孟浪了。”魏夫人瞥了她一眼,其實對於她今日來的目的心知肚明,也知道那些關於豐隆的傳言必是茂漪和她那丞相父親的推波助瀾,然而她所擔心的不是豐隆,因爲她知道無論豐隆做了甚麼,都會得到原諒,她擔心的恰恰是眼前這個人,她無法告訴這個自己孫兒的母親,危險的陰雲已經籠罩在她的頭頂上,而她卻還茫然無知。
魏夫人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將軟軟糯糯的靜姝抱到自己的膝頭上,輕輕逗弄着,看在孩子們的份上,她的心柔軟了下來,輕輕安慰道:“無論丞相大人與你說些甚麼,都當不得真,你只可聽聽而已,畢竟朝廷的事體不是我們這些後宅婦人所能夠理解的,只要不添亂,就萬事大吉了。你可以將你父親丞相大人的想法,講給豐隆聽聽,你們夫妻一體,不可揹着他行事。”
最後的這句話,茂漪倒是聽進去了。她成婚以來,與豐隆琴瑟和合,若是聽父親的話任意行事,卻不跟豐隆商量,造成夫妻離心,反爲不美。這樣一想,先前的不快和忐忑便似一塊巨石從心頭搬走了一般,頓覺輕快,就連眼神也清澈了。她含笑答應了一聲,魏夫人無聲地透了一口氣,知道豐隆自然有辦法讓她安分守己。
宮中的氛圍甚是平和愉悅,自從女帝登基以來,曾經阿圓在天樞年間想要進行的變革,如今都悄無聲息地逐一推行,成果漸漸顯露,卻沒有興師動衆,因爲的確是有利於國計民生,便是連最爲保守的守舊派,也無暇反對,這些人心底最不能接受的,是看着一個女人高高地坐在寶座上,他們彼此安慰說這是權宜之計,然而皇太女的存在告訴他們,還有另一個女人也將登基爲帝。只是叫喊了三年,沒有人理睬,他們也喊不動了,只是背地裏唉聲嘆氣。鳳兮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韻初重新改回了原來的名字無垢,擔任了鳳兮身邊的女官。只是她的父親抱殘守缺,還是不能接受她做女官,甚至公開上書,要求將女兒送去大悲寺出家,或是送到皇陵爲天樞帝終身守靈。鳳兮看了奏摺兩眼,便淡淡地放到了一邊,隨後就尋了個理由,將無垢的父親沈學士調到嶺南去擔任學官了,聖旨裏對沈學士的學問品行大加褒獎,然而即刻動身的詔令也毫不含糊。沈學士一家就這樣被打發去了嶺南。然後鳳兮對無垢說,既然她曾經嫁給過天樞帝,便不再姓沈,而是姓鄭吧。
從此官方的文件裏,記錄的女帝身邊的中書令女官,名鄭無垢,沒有人把她跟那個曇花一現的沈昭媛聯繫起來。
這一日午後,薰風欲拂,豐隆進宮爲女帝送虎丘新進貢的珠蘭茉莉,此花喜暖,越暖越香,花色潔白,累綴可愛,豐隆人還未走進內殿,清幽的香氣已經飄入了殿中。
豐隆進殿行禮,從暑熱中進來,只覺得涼氣沁人,殿中湘簾垂地,四角都放置了冰盆,有小宮女執羽扇輕輕將涼氣散開,殿中單獨放置着條案,案上有冰山盆景,雕刻着山水花鳥人物,雖是隔日即化的東西,供奉們卻是絲毫都不敢敷衍,其中鳥獸翎羽,人物面目衣褶,全都纖毫入微,栩栩如生。冰雕上隨意點綴着鮮花果品,即可觀賞,又可納涼,一舉兩得。
鳳兮端坐正座,旁邊坐着阿圓與無垢,正在品嚐西疆進貢的翡翠葡萄。見豐隆進來,鳳兮不由得喜悅,連忙叫起,又命內侍給他取來溫水湃過的汗巾子,說道:“外面暑熱,汗流浹背的,陡然被這涼氣一撲,怕經受不住。”豐隆笑着謝了恩,用汗巾子拭了拭汗珠,他爲人端正,雖酷暑還是冠帶整齊,不肯茍且。
然後鳳兮便與阿圓一起欣賞珠蘭茉莉,阿圓笑道:“此花香氣甚佳,馥郁而不襲人,與荷花品行相似。”轉頭看向無垢,笑道:“女探花意下如何?”因有外臣,無垢起先並未說話,還將坐席往後退了半步,聽阿圓問,便笑道:“此花清雅,然而歷來是民間之花,貧家女沒有珠玉金銀做的首飾,便採花爲珮,更有將花來燻茶,取其香氣的。”
她言語間似是並不看重此花,其實卻是深知此花是豐隆特意送來給阿圓的。果然聽豐隆輕輕吟詠道:”雖無豔態驚羣目,幸有清香壓九秋。應是仙娥宴歸去,醉來掉下玉搔頭。”阿圓正採擷了一支茉莉花,讓貼身宮女爲她簪到鬢上,聽了這話,倒是愣怔了一下,反而又阻止了宮女的動作,只接過花朵來輕輕擺弄,不久就隨手丟到了冰山上了。
鳳兮眼眸流轉,已經將衆人的心意瞭然於心。她便轉了話題,與豐隆議論起來方纔與阿圓和無垢討論的經濟之道。原來阿圓曾經的治國九策,如今已經推行到了最關鍵的經濟之策,尤其是將徭役取消,所有官府工程需用人工的,一律以工議價,以錢酬工;還有就是稅收由按照人頭收稅,改爲按照資產收稅。這些政策豐隆也都瞭解,此時聽說將要推行,豐隆有些猶豫,他侃侃而談道:“前者易行,而且民衆得利,官府也省事,自是皆大歡喜。就是稅收,聖人言,爲政不難,在不得罪於大族。如此稅收,正是動了大族鉅富的利益,雖然有利於民生,想來反對的力度必然強烈。”
阿圓挑眉道:“如果總是聽他們亂吠,就不用做甚麼事了。就連母皇與我,他們都是看不順眼的,就讓他們更加不順心纔好。”鳳兮便笑了,說道:“正是,阿圓此言在理,無論做甚麼,他們都忘不了一個女字壓頭,所以不如讓他們先操心一下自己。”她凝眸視豐隆,說道:“只是還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哪個敢於發聲,便先剪除了纔好。”
豐隆明白了,女帝是要槍打出頭鳥,來一個殺雞儆猴,將領頭反對的世家給滅族幾個,其餘的自然噤若寒蟬。他打了個冷戰,然後躬身道:“以菩薩心腸,行霹靂手段。臣謹遵聖意。”鳳兮讚許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