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三、心病可醫
八三、心病可醫
從夏到秋,茂漪的病漸漸重了。她先還強自掙扎着無事人一般,每日去魏夫人那裏請安服侍,照顧小兒女,然而她雖不說,魏夫人見她日漸消瘦,每每坐在那裏便不知神遊到了何處,幾次跟她說話,她都沒有聽見。魏夫人便猜到她有心事,豐隆來請安時,她便委婉暗示了一下,豐隆卻說夫婦間並無不快,自己也很是覺得奇怪。
然而豐隆是心細如髮的人,那日在書房的一幕,其實已經讓豐隆起了疑心,畢竟茂漪是個心事全在臉上的人,豐隆對她又知之甚深,之後他看那本《小雅》,雖然沒有甚麼不妥,然而花枝的形狀似乎與自己放進去之前有所不同,他心中也就瞭然了。
又過了些日時,戶部尚書家宴上,有女子獻歌舞,說是教坊中新近推出的頭牌伎女,名爲茉莉,色藝雙絕,豔名流佈南都。一時世家浪蕩子弟爭相邀約,遊樂宴席中也以請到茉莉歌舞助興爲榮。過了一些時日,又有傳言說,一向矜持的馮大將軍對此女甚是心儀,不但數次造訪茉莉的香閨,還以一斛明珠爲聘,給茉莉從教坊贖了身,私藏於都外別業之中。
這些事體都由丞相夫人打聽了來,又一五一十地講給茂漪聽了,末了卻說:“如今傳言說大將軍對此女甚是寵愛,你不如索性大度些,將她接到府中來,量她在眼皮子底下也鬧不得妖。如此你既得了賢德的名聲,又遂了大將軍的心願——豈不兩全其美?”
說來奇怪,聽到茉莉的來路,茂漪心中反而如放下一塊巨石般,陡然輕鬆了不少。入秋以來,天氣涼爽,她的身體也就漸漸恢復了。這一日,聽聞豐隆早早從宮中退值回府休沐,茂漪便着人準備了酒菜,晚間請豐隆小酌。
席間豐隆輕鬆談些趣事,便說道先皇天樞帝的昭容陸氏,曾經因爲言行不謹,觸怒先皇,被貶在大悲寺出家修行,誰知竟不守清規,與寺中的某個年輕僧人私通,被人撞破,方丈又驚又怒,將僧人杖斃,然而他無權處置陸氏,只得上奏女帝請示。
茂漪聽說此事,甚是感慨,說道:“那陸氏不就是當年時常與我一同赴宴的陸御史家中的千金嗎?她閨名錦成,性情甚是張揚,入宮也曾經得寵過些時日,不知怎的,就被貶了。主君不提起,我都將忘了這個人。與僧人私通這種事雖荒唐,卻像是錦成所爲。那麼陛下的意思是如何處置呢?”
豐隆笑道:“陛下對她倒是有些憐憫,說是死罪可免,然而佛門清淨地,究竟是不可再留她了。令將其逐回母家,交與其父母嚴加看管。”茂漪聽聞,不免兔死狐悲,說道:“如此恐錦成反而沒有活路了,她父親當年那樣執着地利用她來攀龍附鳳,如今一旦落魄至此,怎容她在陸家安居?她還有好幾個姊妹未嫁呢。”豐隆點頭稱是,一起慨嘆了一番。
兩人這樣說了一陣子的閒話,茂漪便低頭抿嘴笑道:“那朵茉莉花,主君找個好日子,迎回府裏吧。總是放在外面,也不成事體,倒像是我容不得人一樣。”豐隆詫異道:“哪朵茉莉花?”茂漪見他裝相,便瞪他一眼說道:“整個南都都知道這朵花了,主君還問。”豐隆便笑了:“原來是那朵茉莉花。”
他端起酒杯來,飲了一口,笑道:“雖說是‘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但是這朵花已經有主了。”茂漪有些出乎意料,問道:“不知花落誰家?”豐隆一笑,說道:“西蜀太子玉郎,有一次到我都外的別業飲酒,席間茉莉獻舞,玉郎一見傾心,我便順水推舟,送給他了。”
茂漪目視豐隆,沉吟着沒有說話,她一向知道自家主君心思深沉,只是如此設局,似乎有些曲折。豐隆先就笑了:“你前幾日生病,可是爲了此女?那可真的冤枉爲夫了。”茂漪也笑了,道:“女人們哪有你們男子這麼多的彎彎繞繞?不過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罷了,如今我倒要爲這茉莉姑娘感到可惜了。”
豐隆奇怪道:“她有何可惜?玉郎身份高貴,而且風流倜儻,對她用情甚深,自從得了茉莉,再不提要求娶公主的事了。”茂漪嘆道:“原來是一箭雙鵰。”茂漪到底是心中芥蒂全消,便親自斟酒敬豐隆:“此爲賠罪。”豐隆遜謝道:“賠罪是當不起,只盼着夫人再莫猜疑我的一片真心,夫妻間總要坦誠相告爲好。”他又敬茂漪一杯,茂漪本不勝酒力,也就勉強飲了,不覺沉醉,但是她的心裏是歡喜的。只是豐隆雖然也是笑吟吟的,眼神卻是清冷的。
自那日後,茂漪便不再像從前那樣時常回丞相府去,對於父母的話,也不似從前那般言聽計從。楊丞相便私下裏對夫人嘆道:“女生外相,這個女兒,可是馮家人了。”丞相夫人有些怨怪:“可是我們還不是爲了她和她的夫君謀劃嗎?如今倒像是存心害她似的,真真不知道好歹。”楊丞相便笑:“可能她是寧可不做皇后,也不願意給豐隆納三宮六院吧。這個傻妮子,從前女帝爲皇后時,先帝爲她棄絕了六宮,仍舊被稱爲聖主。爲何豐隆不可以呢?”他是還沒有打消做國丈的念頭呢。
又過了幾日,宮中給馮府賞賜了御製的廣寒糕,其實就是桂花糕,只是女帝喜歡桂花香氣,於是宮中所制格外精緻。當天魏夫人便攜着茂漪進宮謝恩,到達勤政殿時,只聽着遙遙地傳來歌聲:“歡欲見蓮時,移湖安屋裏。芙蓉繞牀生,眠臥抱蓮子。”歌聲婉轉,有一種獨有的雅緻與纏綿。魏夫人悄悄告訴茂漪:“是中書令鄭無垢,這必是在哄着令儀公主吧。”茂漪會意是從前的沈昭媛,令儀公主的生母。然而女帝給了沈昭媛新的身份,於是這世間便只有鄭無垢了。
宮女們將魏夫人和茂漪引入內殿,今日女帝很是悠閒,看來政通人和,奏摺也就都少了。魏夫人這樣想着,依舊是依照禮儀行禮請安,女帝一向很喜歡魏夫人,便叫起賜座,又問茂漪:“怎麼不見景行和靜姝?”茂漪恭謹回答:“無職幼兒,非宣召不敢入宮。”女帝便朝着魏夫人笑道:“阿嫂還是太謹慎了。”她轉頭便命鳴鸞帶着個穩妥的嬤嬤出宮去接兩個孩子進來。鳴鸞應命而去。
魏夫人謝了賞賜的廣寒糕,女帝卻笑道:“還有更好的,阿嫂嚐嚐。”早有宮人捧過纏絲瑪瑙碟來,裏面盛着晶瑩蘊紫的鹽漬楊梅。女帝說道:“今年御膳房漬的楊梅選用了煙霞嶺出產的楊梅,口味似乎比項裏梅要好些,飲茶或下酒,都甚美味。”魏夫人拈了一顆,放入口中細細品嚐,讚道:“玉盤楊梅爲君設,吳鹽如花皎白雪。”
女帝笑道:“還是阿嫂高雅。”又問茂漪在看甚麼,原來茂漪見那書案後面的屏風上掛了一張秋色圖,一時便看得入了神。見女帝問,連忙請罪道:“臣妾失儀了,只是這幅畫實在畫得好,便一時看迷了。聽聞先帝善畫,這是御筆吧?”
女帝的目光變得尖銳,然而聲音卻還是溫和:“這幅秋色圖果然好,疏林點點,深得秋色的散淡之旨。朕在四季中最喜歡秋天——春天太喧鬧,夏天太鬱熱,冬天又太冷寂,只有秋天是剛剛好的,那好,是褪了火氣的溫潤,是懂得了節制的豐饒。只是卻並非先皇御筆,而是玉染的新作——他的畫,是朕親手教的呢。”
茂漪便知自己失言,一時嚇得變了臉色,卻不知如何轉圜。魏夫人心中暗自着急,畢竟是自家的媳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便接過話來說道:“臣妾也是最愛秋色的,勝在色彩斑斕,別的季節,總覺得有些單調,春天是一味的淺綠,夏天守着一團濃綠,都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認準了一樣東西,便再也不肯撒手。冬天呢,則是一味的素淨,白是白,灰是灰,固然是高雅,卻總有些拒人千里的清冷。唯有秋天,沉澱了一整年的悲喜,楓葉坨紅,銀杏金黃,烏桕絳紫……富麗錯綜,怎不令人心動呢?”
女帝笑道:“阿嫂說得這樣好,倒像是一首詩了。只是秋之意味,也只有你我這樣的年齡才能領略得透徹,她們年輕人又如何體味得出呢?”見女帝不欲治罪,魏夫人心中鬆了一口氣,巴不得趕緊將茂漪打發走,免得再說出些甚麼要不得的話來。
魏夫人便問道:“怎麼不見阿圓公主呢?”女帝笑道:“她去找阿衡說話去了。”然後又轉向茂漪說道:“你們年輕人倒是可以湊到一起說說笑笑,更加有趣味些。”便命宮人送茂漪去祈年殿去。
茂漪走後不久,鳴鸞便接回了景行和靜姝。兩個小孩子天真可愛,深得女帝喜愛,便是隻看着他們遊戲,也不禁心生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