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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八五、霽月難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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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霽月難逢

泰聖三年,深秋。

茂漪覺得這個秋天特別的長。從入秋開始便陰雨連綿,她剛剛好轉的身體便因時氣所感,又一次病倒了,並且每況愈下,後來就連宮中也得到了消息,女帝接連垂問,還親自派了太醫過來看視,又賞賜很多名貴的藥材和補品。但是任憑是甚麼樣的補藥,都無法起死回生了。在秋天的最後一天,茂漪含恨離世。

可惜她的恨,無可言說,只有魏夫人略微猜到一些,更加嚴防死守,嚴禁侍女等泄露分毫。所以外間只是認爲茂漪福命不濟,竟享不了大將軍府的福氣。豐隆成了鰥夫,若說是不傷心那也是假的,他們少年夫妻,結髮之情,還有兩個可愛的小兒女,自然是不能無動於衷,然而男子也畢竟是放得下的,在葬禮上傷心過之後,豐隆很快就結束休假,回到朝廷中繼續主持軍政要務。

那楊丞相不成想自己這個最爲重視寵愛的女兒,年紀輕輕就早逝了,未免更加悲痛,竟病倒了。只是病中也不忘攀龍附鳳,在豐隆來看望他時,便提出讓自己的四女公子做豐隆的繼室夫人,也好照料茂漪留下的兒女。豐隆含糊應對,語焉不詳,但是並不肯明說,楊丞相不死心,又打發丞相夫人對跟魏夫人商量。

魏夫人聽聞此事,只覺得齒冷,想那茂漪在世時,時時將楊家掛在口邊心上,如今她屍骨未寒,孃家父母就只想着榮華富貴了。魏夫人便以豐隆新喪,暫無續絃之意婉拒了,之後入宮時,卻彷彿只是說閒話般,在女帝面前提了一提,女帝當時未置可否,不久就以楊丞相年高爲由,令其致休。雖然給了豐厚的賞賜,也留了應有的體面,但是有司卻不管不顧,催命一般不容半分的延遲,便將楊丞相一家趕出南都,趕回了原籍。

這些事情,阿圓都沒有參與,她在東宮,幾乎每日都與豐隆見面,從前那點兒兒女之情,在得知真相之後,已經轉爲血脈相連的親情。只是她明白這其中的真相不能爲豐隆所知,所以表面上總是淡淡的公事公辦,豐隆則始終端正恭敬,爲政則一絲不茍,令人放心。

茂漪的驟然離世,還有楊丞相的罷歸故里,兩件事似乎並無關係,但是阿圓久在宮廷,深知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道理,雖然面上絲毫不露,心裏則千思百轉。她已經二十五歲了,身處萬丈紅塵的繁華富貴之地,心卻似古井無波,偶爾在夜深人靜,孤枕難眠之時,她也會徘徊於殿上,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吟唱從前父皇教給她的歌謠: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從前她只知父皇對母后的情根深種,然而那時發生的種種事情,有些雖然是親眼目睹,實在是令年紀尚小的她無法理解,現在她也漸漸想明白了從前的種種,不由得心中酸楚,珠淚漣漣。她從前曾在心裏埋怨過母后的薄情,如今她纔看得清楚,母后的用情之深,並不亞於父皇。只是造化弄人,有情人竟成怨偶,怪不得母后曾經嘆息,這幽深的宮闈,實是無邊的孽海。

這日晚間,阿圓在東宮中閒來無事,心中有些鬱結,便在桐檻之下撫琴,月已中天,宮女們來勸請愛惜玉體,及早安歇,阿圓方纔放下那焦尾琴,那是父皇留給她的遺物,曾經親手教授,她想父皇對她有着殷切的希望,自己怎麼樣都要守護好父皇遺留下來的江山社稷。

就要就寢的時候,勤政殿那邊卻派了鳴鸞姑姑過來,鳴鸞如今是女帝的內侍首領,阿圓自然也甚是看重她,連忙傳見。鳴鸞進來施禮,然後笑道:“陛下今晚忽然想起,上次來東宮,看到殿下內殿的屏風已經舊了,便讓奴婢送了一幅新的屏風過來。”說着幾個內侍擡進來一架紫檀木雕鑲銀箔貝母花草屏風,映着燈光,異樣的美觀。

鳴鸞回道:“陛下知道公主生性儉樸,然而自奉不可過簡,故此命我等送來此物。“阿圓笑道:”這架屏風柔中帶剛,奢而不華,甚合我意。今日夜已將深,你且回去,替我謝恩,明日我再親見陛下謝恩。”鳴鸞應聲而去。阿圓便命人將屏風放置在寢臺前,自己卸去簪環,換上睡袍,又沐浴洗漱了,才躺到枕上,側着臉看那屏風上的花紋,見合歡花開,雙鳥蹀躞,不由得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不免飲泣。

且說鳴鸞回去覆命,鳳兮已經歇息了,隔着帳幔,聽鳴鸞回稟阿圓收下了屏風,鳳兮微嘆了口氣,想到古語說: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只是自己爲阿圓所計,真的是愛她的緣故嗎?她心中有些難以理清的結,令她纏綿牀榻,半夜無眠。

終於,鳳兮吩咐服侍在寢臺邊上的宮女,去找那玉染過來。宮女們早已習慣,並不詫異,不久玉染便被領進寢宮。玉染已經長成了英武男子,與從前梅染的柔弱不同,玉染有着習武之人的強健體格和爽朗性情。他躬身行禮,然後不等吩咐,便轉過屏風,跪坐到寢臺邊上:“陛下今晚還是要按摩嗎?”

鳳兮點了點頭,微閉着眼睛,玉染便從脖頸開始,一路揉按,漸漸及腰、及臀,又轉換到腿和膝蓋、腳踝,玉染的手藝是經過行家指導的,又對鳳兮的身體非常瞭解,所以往日失眠時,喚他來按摩半晌,也就睡熟,今夜鳳兮卻了無睡意。

就在玉染輕車熟路地坐到牀尾,專心爲鳳兮捏腳的時候,鳳兮突然說話了:“玉染,你想回平沙國嗎?”玉染一愣,下手未免有些重,鳳兮輕哼了一聲,玉染連忙鬆手,伏地請罪,又問道:“陛下厭倦了玉染嗎?”鳳兮輕輕笑道:“並非如此。是你父王,上表請求放你回去。”

原來近來只是西蜀與北靖求親之事搞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平沙這種蕞爾小夷便不被注目,誰知卻已經是內亂頻仍,導致國將不國了。先是太子逼宮,想要篡奪王位,然後被勤王的王叔給反殺,王叔殺紅了眼,將皇子皇孫一網打盡,等着朝中文武回過神來,設計將王叔擒拿,之後明正典刑,平沙王才發現,除了玉染這個質子,平沙王室五服之內,枝蔓斷絕,竟再無嗣子了。

玉染與梅染的母親出身微賤,乃是罪奴,故此她們母子在平沙王室中並無身份,過得很苦。梅染爲了母親和弟弟,早早出質,不幸身死,母親也不堪平沙王妃的折磨而尋了短見。平沙王本就對玉染兄弟沒有甚麼父子之情,又見玉染性格桀驁,與梅染的順從不同,就更加厭煩他,出質於南朝,也是甩掉包袱的意思,哪裏會顧念他的死活。只是南朝勢大,不得不做小伏低。如今竟又求着南朝還回玉染,也可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鳳兮款款說道:“玉染,你父王本就年老體衰,又在宮變中受到驚嚇,已經沉痾難醫了。你回國後,不久就可以登上王位,再不必俯仰隨人。”玉染搖頭:“臣痛恨平沙國,早已不將那裏視爲父母之邦,我已經是無父無母之人,只願一生服侍陛下。”

倒還真是個癡情的人呀,鳳兮心中緩緩地想到,這樣的心意,她隱隱約約想起,也曾聽到過的。鳳兮喟嘆了一聲,說道:“玉染,給我吹奏一首笛子吧。”笛聲悠悠響起,仿若那年,仿若清嘉江上……

然而女帝到底還是命玉染歸國,尤其是發覺玉染對她死心塌地之後,就更需要在勁敵北靖的西北安插一個強援。在女帝的授意下,豐隆將禁軍調呼出一支五千人的精銳,在城外的皇家園囿裏祕密訓練,玉染親自指揮,配備了最精良的武器和盔甲,女帝不想玉染在接手平沙王權的過程中出任何的紕漏。

這些事情全都是祕密進行的,但是沒有公開談論,並不代表沒有漏出風聲,畢竟五千人不是小數目,而在南都郊外,離着宮廷也太近了些。只是大家還沒有想得那樣長遠,只是以爲女帝寵愛自己的男寵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雖有不屑,然而還不到公然抨擊的地步。

故此三個月後,玉染離開南都時,帶着的是一支勁旅。女帝親自去送他,在十里長亭,玉染叩別時,送給女帝一把他親手製作的摺扇,扇子簡樸到寒磣的地步,以楠竹爲骨,素帛爲面,上面是青綠山水,寫着幾個篆字,亦是玉染的手筆:萬里江山歸一握。字跡灑脫,很有幾分磅礴氣概。

玉染對女帝說道:“臣此去山高路遠,定然不忘此初衷。”女帝收下了他的這份情義,將摺扇藏於衣袖。晚間回到勤政殿,女帝將摺扇交給鳴鸞,命她好生收藏,鳴鸞鄭重接過,其實心下不解,因爲南都女子都是用團扇的,製作精巧,且最能顯示女子的畫藝和繡技,然而這個玉染卻送給女帝這樣一樣男子才用的對象,在鳴鸞看來,甚是不恭。但她素來謹慎,不肯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故此深受女帝的信任。

玉染走後,女帝雖然不說甚麼,只是每當孤枕難眠時,總難免寂寥,在心裏默默計算着玉染的行程,以此聊以度過長夜。

她並沒有無聊太久,玉染還未歸國,平沙王卻等不得了,竟嗚呼哀哉。好在平沙本弱小,也沒有甚麼權臣,大臣們羣龍無首,盼着玉染回國主持大局,等到玉染夙夜兼程地到達平沙王都,身後跟着一支精銳的部隊,平沙臣民更是俯首帖耳。

玉染順利控制住了平沙,但是他並沒有登上王座,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直接派使臣回南都,向南朝稱臣,要求設立郡縣,從附屬國轉而直屬中央。一時天下震驚,此事在南朝也引起了軒然大波,朝臣們持兩種意見:一種是笑納,允許平沙歸附,以爲這是南朝統一天下的開始;另一種則是憂心,以爲這是擅自開啓了兵端,平沙在北靖西北,歷來受制於北靖,在兩個大國之間蛇鼠兩端,如今形勢,北靖恐怕不會坐視其落入南朝的囊中。

女帝問阿圓的意見,阿圓擡頭平靜說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女帝讚許的點頭,就此下了決心,將平沙分爲四郡,分設郡守,直屬南都管轄,而將隔在中間的北靖視有若無。

北靖王赫連銳反應最爲激烈,他立刻調兵平沙邊境,作勢動用武力,另一方面,上書南朝,力陳平沙在北靖的臥榻之側,南朝不應覬覦,要求女帝拒絕平沙的歸順。女帝當然不睬,她對大臣們說道:“南北之間必有一戰,如今平沙歸順,使得北靖腹背受敵,正是天賜良機,天下一統,自今日始。”她命翰林院的學士們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地寫了萬字國書,駁斥赫連銳的謬論,同時大將軍馮豐隆調兵遣將,開始向邊境集結,戰事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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