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九八、樂不思蜀
九八、樂不思蜀
至和三年,新春。
轉眼間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新年期間,是皇宮中各項祭祀和典禮最多的時節,不但女帝和帝君忙得不可開交,就連幾位血緣親近的皇親國戚,也各有職責。往年間甘露宮也是很熱鬧的,一則是因爲女帝的優容,對皇后阿衡從無猜忌,也允許天樞帝的舊臣自由進出;二則阿衡總覺得自己貴爲皇后,就應該享有應得的禮遇,也就時常大擺筵席,招來些阿諛逢迎之人,自得其樂。再加上後來可貞漸漸長大,癡迷於歌舞,甘露宮便時常歌舞昇平,熱鬧非常。
然而今年甘露宮卻很是沉寂,主要是因爲從舊年夏天,魏夫人病倒後,纏綿病榻將近半年,眼見非但沒有痊癒,相反愈加沉重,太醫們輪番診治用藥,竟毫無作用,病人反而愈發痛苦。阿衡雖然平時與母親時常拌嘴,其實心裏面知道在這世間自己只有這一個貼心的親人了。故此再無筵宴的興致,隔幾日便出宮去馮府親自探視,見母親日漸虛弱,心中不免愁腸百結,深感無常的恐怖。
如此一來,可貞也就失去了一半的樂趣,因爲她只在甘露宮可以爲所欲爲,到了太極宮,常常受禮儀的約束,加上阿圓生性嚴肅,不好遊樂,故此太極宮的宴會是禮儀與秩序的代表,並無太多的樂趣可尋,可貞便有些意興闌珊。
她向來是任性的,便以女兒年紀幼小爲藉口,留在公主府中,推辭了在宮宴和祭祀中的責任。玉郎本來就只是駙馬,見公主託故不去,自己也樂得清閒,呆在家裏高樂不了。
自從采薇小產之後,可貞自覺理虧,便不再時時處處拈酸喫醋,采薇的身份算是過了明路,玉郎憐惜她,時常回自己府裏陪伴她,可貞也只做不知,只要玉郎不太過分,她如今也知道夫妻一體,不可總是到阿衡面前抱怨。
可貞貌美多才藝,玉郎自然還是喜愛她的,於是兩個人便相安無事。只是玉郎府裏卻又波瀾暗生。原來一個西蜀的舊臣現在錦官城擔任僉事的,在新年裏照例奉旨回京述職,趁機來拜見舊主,送來些蜀地的物產土儀,除了蜀錦蜀繡、竹編漆器、美酒名茶,還有永川豆豉和燈影牛肉,玉郎很是高興,又想到采薇也是蜀人,時常想念家鄉的風味,便留這僉事飲酒,又命府中的廚師製作蜀中名菜,令采薇在酒席上勸酒。
那僉事本來只是來向舊主請安,未曾有甚麼打算,見玉郎席間多飲了幾杯劍南春,談起蜀中風物,慷慨落淚,也不禁傷情。藉着酒勁便勸說玉郎,找機會請求女帝將他放回故土,只說思念父母的祠廟陵墓,想要親自祭掃,當今女帝誠孝仁和,定然會成全玉郎的一片孝心。又說蜀中人士在歸正後頗受壓制,紛紛思念舊主,若能歸蜀,內據天府之國,外有天然屏障,自可裂土稱王,總比寄人籬下要好些。
采薇本心悸於前事,聽如此說,極力攛掇着玉郎回歸故國,在舊臣和愛妾的交替勸說下,再加上醇酒壯膽,玉郎也便發起了牢騷。
玉郎的牢騷卻並非對着至和女帝,因爲他生性多情,沒有得到的,纔是最好的,故此至和女帝在他心中恍若天空中皎潔的明月,可遠觀而不可褻玩。他的不滿主要是針對豐隆,想當年這個人不過是侍奉他和阿虯玩耍的臣子,如今自己卻要對他俯首稱臣,自然有些不情不願。何況那個人得到了他求而不得的阿圓,卻不懂得珍惜,反而公然在外面養着外室,也令玉郎不齒。他心裏想着,如果自己做了帝君,必然是情有獨鍾,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
那僉事趁着醉意,便也逢迎着大力攛掇,力陳返回蜀地的好處,且建議玉郎就在幾天之後的十五家宴上提出來,那采薇在都城呆得提心吊膽,心知若是甘露宮皇后與可貞公主中任何一個想要她的小命,玉郎都是護不住她的,還是返回蜀地,所謂天高皇帝遠,方是萬全之策,於是也藉着枕頭風,不停地勸說,玉郎便答應了下來。
正月十五家宴,至和女帝在勤政殿擺下酒宴,千燈萬盞,恍如水晶宮一般輝煌燦爛。女帝與帝君居中而坐,皇親國戚分列左右,至和女帝見魏夫人未曾出席,便關切地詢問阿衡,阿衡心中正在愁苦,只是在國宴之上不敢失態失儀,只得緩緩稟告魏夫人尚未痊癒,至和女帝便知病情危急,想了想,安慰道:“阿嫂也不必過於憂心,想舅母一生仁慈,多行善事,定會有神佛保佑,早占勿藥。等這些時日的典禮過去,朕便去看望舅母。”阿衡連忙稱謝。
阿衡心中對於明珠留下的遺孤柔嘉,總有些莫名的厭惡。故此平時也很少照拂,此次國宴,本來以柔嘉的身份,也是可以參與盛宴,只是從前都是靠着魏夫人帶攜她,魏夫人病重以來,柔嘉日夜服侍,親嘗湯藥,而心中甚是悽惶。然而此次國宴,她心裏想着興許可以見到景行,只是阿衡卻命她留在府中照護魏夫人,她自然無計可施,只得含淚答應了,心中的委屈卻是無人能解。
此時卻聽到靜姝公主問道:“皇后娘娘,不知柔嘉姐姐爲何沒有出席呢?”靜姝是阿衡的侄女,自然是另眼相看,阿衡便和顏悅色地答道:“她在府裏照顧魏夫人,我體諒她的一片孝心,故此允准了。”靜姝看了自己哥哥一眼,景行眼中的失望只有她能夠看得出來,便笑道:“如此,難爲她了。多日不見,也怪想的,明日就出宮去看望外祖母,也順帶看看阿姊。”她看向女帝,女帝會意,便笑道:“太子和靜姝一起回馮府吧,也轉達一下朕的問候,甚是想念舅母呢。”景行與靜姝連忙起身離座答應了。
豐隆掃了一眼景行,對於小兒女的心思洞若觀火,只是他並沒有很關切這件事,目前他的心思放到了別處。
酒過三巡,豐隆便對女帝說道:“此次盛宴,內廷準備了歌舞,請問陛下可否讓他們表演呢?”女帝允准,豐隆便命內侍傳旨,一時歌舞登場,卻是蜀地的竹枝舞,舞姿曼妙,曲調新雅,可貞一向愛好歌舞,卻是第一次聽聞,不由得全神貫注地觀賞。就連玉郎也看得聚精會神,心馳神往。
阿圓早知豐隆的安排,此時見玉郎觀賞故國歌舞,竟然絲毫沒有傷感之色,不禁在心中嘆息:人之無情,莫過於此!一曲終了,舞姬退下,豐隆便問那依舊迷醉在音樂中的玉郎道:“忠順公以爲此樂舞如何呢?”玉郎擊節嘆道:“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令人魂牽夢縈呀,可稱爲妙絕,妙絕!”
豐隆笑道:“觀此歌舞,可令忠順公思念蜀地故土嗎?”玉郎一愣,方纔想起那個僉事千叮嚀萬囑咐地教給自己,若被問到是否思鄉,便流淚說思念父母墳塋,想要回鄉祭祖。然而他觀賞歌舞,光顧着高興了,哪裏能夠讓眼淚說來就來,故此一時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回答豐隆的提問,便以手遮面,強自醞釀悲情。
阿圓見他如此醜態,自然心中甚是鄙夷,便笑道:“忠順公是在想要照本宣科地把張僉事教給的那些言語都再說一遍嗎?”此語一出,舉座皆驚,那叨陪末座的僉事頓時冷汗直流,體似篩糠,深知大禍臨頭。然而那個玉郎卻似解了難題一般,把手放下,朝着女帝一拱手,道:“誠如陛下所言。”阿圓不由得啞然失笑。
豐隆便傳召那個僉事到前面來,僉事顫抖着跪在當地,不敢擡頭,豐隆卻笑道:“忠順公是誠摯君子,你身爲西蜀舊臣,卻以詭言教之,非忠貞之士也。”僉事只得叩首領罪,阿圓卻以爲其人雖言行可鄙,罪不及誅,令削職爲民,永不錄用。
那人逃得了性命,便連滾帶爬地出去,當時當地蜀國的舊臣俱在座,見玉郎一言不發,談笑自若,不由得全都意氣消沉,失望透頂。宴席之後,豐隆笑對阿圓說道:“陛下此舉甚是高明,對一僉事小懲大誡,順帶着敲打了一衆心思動搖的臣子,心安定了,人就安定了,天下也就太平了。”
阿圓嘆道:“未曾想玉郎竟如此不成器,真真是令人齒寒,想他與我也有相近的血脈,他若能有所謀取,我尚還可高看他一眼。”豐隆笑道:“龍生九子,各有不同。玉郎如此,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姨母一脈只剩他一人,可保平安富貴。”阿圓點頭。
朝廷並未降罪,玉郎自己卻嚇得不輕,回府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將那個早上還愛得死去活來的采薇給送到了京郊的大悲寺,強行給她剃度了,又令寺中僧人嚴加管束,不可令其與外人交通。之後便常駐在了公主府,與可貞如膠似漆,情好日密。
他如此行徑,也只有可貞歡喜,其他別說是西蜀舊臣,便是都城百姓,都覺得此人寡情少義,玉郎在外面便少有人理睬,朝臣常常對他冷嘲熱諷,白眼相向,玉郎便更加不願意出門,索性關起門來與可貞歌舞昇平,自得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