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禮物 (1/5)
禮物
秦昭覺得大年初一這一日像是被誰拉長了。
晨時的爆竹餘響還繞在屋檐,午後的風便裹着殘寒,吹得人渾身發沉。她從驛館出來踏上馬車的那一刻,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前半夜守歲淺眠,清晨被爆竹驚醒,緊接着熬過長而乏味的大朝會,午後又馬不停蹄去驛館見烏蘭,一天的折騰,抵得上平日裏尋常兩日的疲累,連腦子都沉得轉不動,只剩滿心的倦怠。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晃得人眼皮發沉。
她靠在軟榻上,原本還想着烏蘭的話,想着驛館裏那灘未乾透的血跡,想着那句“永不再戰”,可倦意一浪接一浪湧上來,思緒漸漸散了,連糾結都懶得糾結,只閉着眼,任由馬車往公主府行去。
她沒心思琢磨朝堂流言,沒心思顧及府內動靜,滿心只剩一個念頭——睡覺,飯也不用備,甚麼都不用管。
馬車停在公主府門前時,她是被小廝輕聲喚醒的,掀簾下車時腳步都有些虛,臉色透着一股蒼白,周身沒了平日裏長公主的凌厲,也沒了邊關少將軍的果決,只剩藏不住的疲憊。
張嬤嬤瞧着她的模樣,心疼得不行,想問要不要傳晚膳,想問驛館的事是否順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輕聲道:“公主,熱水已經備好了,您先歇歇,膳食讓廚房先溫着,等您醒了再用。”
秦昭微微頷首,聲音啞得厲害,只淡淡吩咐:“不用給我留膳了,讓駙馬自己喫吧。”說罷,便繞過迴廊,徑直往正院寢室去,路過西廂時也實在累得擡不起眼,因此也沒瞧見西廂廊下,那個等了她半響的身影。
沈珩就站在西廂的廊檐下,手裏攥着一個吉祥紋的錦盒,指節微微泛白。
他看着她從垂花門進來,看着她腳步虛浮地走過迴廊,看着她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正院門口。他想喊她,但看到她疲憊的樣子,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等了一個下午。
等到手裏那個錦盒被掌心捂熱。他想等她回來,問她累不累,問她驛館的事順不順利,問她那個北戎來的人……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這些問題在看到她疲憊的臉色時,都變成了心疼。
沈珩站在廊下,看着正院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夜風從迴廊穿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那個錦盒。從滄州回京後陛下賞了一塊上好的和田玉,白肉細膩油潤,其上有一片聚墨狀的飄花,黑白兩色渾然天成,恰好能雕成一柄長槍樣的玉簪。他尋了京裏最好的玉匠,細細打磨了半月,槍紋利落,棱角圓潤,覺得她應該會喜歡。比他自己雕的那些,不知好了多少倍。今日一直揣在袖中,想等她回來,親手送給她。
他把錦盒收回袖中,轉身正要喚張嬤嬤,卻見她仍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嬤嬤,"他輕聲道,"公主今日粒米未進,吩咐廚房溫一碗軟糯白粥,配兩碟清淡小菜,莫要油膩。切記溫着,莫涼了。"
張嬤嬤遲疑:"可公主方纔說,不用留膳……"
"溫着吧。"他語氣溫潤,卻不容置疑,"她醒了便用,若未醒,你們分食便是,也不算浪費。"
張嬤嬤笑着應了,又道:"駙馬,您也還未用膳呢。"
他這纔想起自己,"勞煩嬤嬤掛心,隨意送些就好。"隨後往西廂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正院那扇門安安靜靜,燈已經滅了。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他忽然想起早間馬車上,她似是已經倦極了,又折騰了一整天……
他轉身,推門進了西廂,坐回案前,拿起那捲看了無數遍的河道圖。
初三便要南下去修建運河了——他這些日子提的治水之策,就是以疏代堵,修建運河以防水患,今年不打仗了,財力和人力也夠用,只是運河是長期工程,越早修建越好,所以他想和她過了除夕和初一,初二探望父母,初三便出發。他原想着,初一把新年禮送給她。
沈珩想了想,打開衣櫃收拾南下的行囊,想借着忙碌壓下心底的空落。
這一覺,秦昭睡得極沉,從黃昏時分一直睡到月上枝頭,連日的疲憊在沉睡中慢慢散去。醒來時,腦子還有些鈍鈍的,只有肚子餓得咕咕作響。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頭髮散了一肩,眼睛還眯着,坐在牀邊發了好一會兒呆,纔想起要叫人。剛張嘴,外間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張嬤嬤端着托盤推門進來。
“老奴聽着裏頭有動靜,想着公主該是醒了。”張嬤嬤笑着把粥碟擺到桌上。
秦昭揉着眼睛走過去,看見那碗粥,愣了一下。
張嬤嬤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裏帶着笑:“這是駙馬特意吩咐的。說您今日勞累,喫不得油膩,讓備些清淡的白粥小菜,一直溫着,等您醒了端過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粥從喉嚨滑下去,空落落的胃裏泛起一陣暖意。她又喝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跟着暖了。
一碗粥喝完,她把碗放下,腦子也清明瞭些。
“駙馬呢?”她問。
“在西廂呢,還沒歇下。”張嬤嬤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駙馬自己也沒喫幾口,老奴催了幾次,他才隨便用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