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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與信仰一致的(1)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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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信仰一致的(1)

冬日裏,太陽總顯得格外耀眼些,一扇扇虹光從玻璃花窗傾泄而下,羅納德主教沐浴其中,皺紋被染成同鬢角一樣的深金色。

他才三十二歲,鮮少有人在這個歲數就被尊爲主教,哪怕他的教區麥得寧只是在大陸西邊一片荒蕪的公爵領。身爲教宗的養子,他每一次祈禱都會誠心感恩威廉姆斯特閣下,但這一次,教宗神聖的任務爲他帶來榮光,也給予他聰慧的頭腦前所未有的苦憂。

他堅信侍奉的主人潔白無瑕,而作爲祂的奴僕,在傳播福音時卻不免要髒了自己。世俗本就是骯髒的,他自認修行尚淺,還遠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角色,但羅納德對自己要求嚴格:如果這些是通往祂身邊必負的荊棘,他會比任何人都樂意劃傷自己的後背。

可有些事務就顯得太世俗了些,比如現在,他即將接受亞倫·坦達瑞爵士的懺悔,接待一位出了名不信神的家族的繼承人。

羅納德表揚並接受了他的虛情假意,這種感覺就像是爲了挪開地上粘上泥巴的石頭,而把自己的袖口弄髒。聽說他將與查克里維奇伯爵的千金訂婚,那位姑娘想必美麗得不可方物,羅納德初來乍到,日日只在尤特大教堂裏徘徊,即便如此都對她的魅力耳熟能詳,只因太常聆聽貴族子弟訴說對她的可恥慾望。

並非是他翫忽職守,戰爭期間,大家要教士做的就是呆在原地誦經,療愈死傷者或者爲他們祈禱,教宗也是這樣囑咐的。

至於坦達瑞爵士,他大約是終於意識到憑自己的名聲,沒有主教會願意祝福他和他的妻子,纔想來本家的教堂匆匆混個臉熟。

對於這樣投機取巧的信仰,羅納德嗤之以鼻,不過他同意空出一個下午聆聽他的懺悔。這是人情問題,不算麻煩,全國尤其是戰區的教堂近日都十分沉默,做最多的日常事務,似乎也就是聆聽懺悔了。

教義中說人是會覺悟的。垂死的人,重傷的人,被刀光劍影嚇破膽子的人,他們都在沉甸甸的恐懼中覺悟了。

羅納德聆聽過許多人的懺悔,但或許是泰利安那些天潢貴胄們太過矜持,或許是烏特尤斯人本身就更粗魯些,他平生頭一次聽到那麼多的腌臢。

羅納德現在只希望坦達瑞爵士既然神志清醒,至少態度莊重些。

亞倫爵士來得很早,羅納德坐正後,才發覺柵格外已有一段模糊的陰影。出於謹慎,他清了清嗓子,問道:“爵士,我記得我們約的是下午一點鐘。”

他想必是緊張,連聲音都緊繃繃的,羅納德連忙回答:“好吧……雖然現在還不到時間,我們可以先開始——”

“羅納德·威廉姆斯特主教,您是在泰利安長大的嗎?我討厭那裏。我討厭巴瓦利。”

“爵士,我希望您知道自己是來做甚麼的。”羅納德蒼白的十指糾纏在一起,隱隱覺得有一些不對的地方。

“巴瓦利,多富饒的地方啊……而且盛產刺客,那可是帝國引以爲傲的國寶,是不是?”他的語氣逐漸變得充滿惡意,“一個個都是好射手。人有本事,箭也好……火星子能留幾天幾夜。”

羅納德現在想做的事情完全不合神的旨意,教宗知道了一定會懲罰他,理智也在阻攔他的衝動,但最後的最後,還是怒氣和恐懼佔了上風。他發誓會爲接下來的行爲自罰,然後一把掀開了隔絕懺悔者和神父的帷幕。

坐在那裏的並不是亞倫·坦達瑞爵士。烏特尤斯王伊萊克斯一隻胳膊架在桌上,兩眼發紅,另外一隻手握着劍柄——他居然是亮着武器走進來的!

主教撞到了矮凳,他帶着恐懼衝向懺悔室的出口,這才發現由於視線死角的緣故,未曾被他注意到一串血跡。

伊萊克斯有過許多孤立無援的時刻,小時候他就有的是辦法甩開侍衛然後讓自己陷入麻煩,僱傭兵時期也常常做獨狼,爲此闖了不知多少禍、捱了多少罵。但今天實在太過瘋狂。

主教被他打暈在地,伊萊克斯咬着牙把這個男人拖到隱蔽處,腹部的傷口火燎似的疼,毒箭似乎拔得還算及時,但後果還是很嚴重,鮮血隨着他拉扯的動作湧出來,和已凝固的黑色血塊混在一起。

他把披風割成一段一段布條,捆住羅納德的手腳,剩下地揣進懷裏用來包紮,以及處理地上的血跡。教堂應該會有紗布的,只是他現在還沒有找到。

一點的鐘聲響起,劇痛和憤怒讓伊萊克斯來不及想太多,修女修士零零散散地走進來,他盜走長桌上的麪餅和幾瓶酒,衝進地道里。他記得喬夫人提醒他要多去拜訪教堂……他不能理解意義何在,但眼下算是徹底壞了她的忠告了。

凱文德主教的金庫一覽無餘,他早就讀過亞倫爵士的報告,但如今親眼看着這些成堆的金子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他一邊狼吞虎嚥一邊思考怎麼撬開羅納德的嘴,想到這位凱文德的繼任者可能是要死在他手上的第一個主教,不禁覺得有點荒誕。

而教宗這次絕對不會再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麻煩事真是越來越多。

黃昏時分,羅納德睜開了眼睛,一個小時後,遍體鱗傷的主教流下了屈辱的眼淚。

伊萊克斯喘着粗氣靠在牆上,百思不得其解:“你是真的想讓我相信,你在叛亂前夕向教宗毛遂自薦來到這座教堂,裏面藏着叛軍的大部分資金,國王剛來到這附近就被刺殺,被扔在這該死的地道里,就連着你的辦公室,門是開着的——而你甚麼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一開始就說過了,我在巴瓦利教廷之外的地方沒有熟人,我不知道是誰策劃的刺殺!這是你們蒙塔萊內部的問題,和巴瓦利、泰利安還有我這個可憐的主教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來這裏出任是神的意志,是威廉姆斯特陛下的意志。”羅納德掙扎着叫道,“伊萊……伊萊克斯·阿蘭·蒙塔萊,西方的王,無翼安東尼奧與月桂樹比阿里斯的孩子,我祝福你、我原諒你,只要你懺悔……你懺悔吧……國王沒有權利這樣對待一個主教,年輕人,你不能夠想做甚麼做甚麼,王冠不是這樣用的……”

“對,對,是這樣的。”伊萊克斯敷衍地說,猶豫了一下,放棄了重新把布條塞進他嘴裏的打算,嘀咕道:“見鬼了。”

“放我走吧,您考慮一下,您再考慮一下!亞倫爵士發現我爽約肯定會生疑,主教失蹤,而您從五天前開始下落不明,王后現在又離開了王領,人們會不安的,對您產生動搖的!”

伊萊克斯駭然:“王后離開了漢薩林宮?”

“大家都不知道安德烈騎士在王領做了甚麼,總之王后現在不在那兒,昨晚漢薩林宮通知我,把這個月的教區報告直接交給查爾曼提公爵。他們說她逃了,也有人說她被刺殺了,這倒不一定是真的,也有人說您死了。”

今天凌晨,伊萊克斯從昏迷中甦醒,地道里一片漆黑,除了箭尾的火星甚麼都看不見,他不知道誰把自己帶來這裏,不知道毒箭是甚麼時候被拔出來的。

他沉默地把酒塞給羅納德,主教喝了一些,其餘全都淋在傷口上,但是拒絕了伊萊克斯遞來的麪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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