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泥階 > 第1章 泥

第1章 泥 (1/2)

目錄

周砥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家裏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藥、陳年木頭和溼泥的氣息撲面而來,沉甸甸地裹住了他。父親周石匠蜷在堂屋角落那張吱嘎作響的舊竹椅上,整個人瘦得像屋後山上被風雨剝蝕了千百年的老巖。咳嗽聲撕扯着寂靜,一下,又一下,空洞得如同山澗裏滾落的石頭,砸在周砥心上。

“爸。”他喚了一聲,嗓子眼發緊,聲音輕得幾乎被那咳嗽吞沒。

周石匠費勁地擡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緩緩垂落,重新落回手裏那塊巴掌大的青石上。那石頭棱角已被歲月和父親的手磨得圓潤,油光發亮。他用粗糙如砂紙的拇指,一遍遍,近乎固執地摩挲着石面。

“回來了?”聲音嘶啞,像砂礫摩擦。

“嗯。”周砥放下手裏那個印着“XX縣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那是他考上鄉政府後,村支書硬塞給他的,此刻在昏暗的屋子裏,那抹紅色顯得格外刺眼。他走到竈間,揭開鍋蓋。鍋裏是半溫的稀粥,上面飄着幾片發黃的菜葉。他默默盛了一碗,端到父親跟前。

竹椅又發出一陣呻吟。周石匠沒接碗,只是把手裏的石頭遞向周砥。石頭冰涼,沉甸甸地壓在手心,帶着父親常年盤握留下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潤感。

“拿着。”老人喉嚨裏滾動着,“人活一世……腳底沾泥,不可怕……”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他佝僂着腰,臉憋得青紫,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周砥慌忙放下碗和石頭,用力拍撫父親那嶙峋的背脊。

“……可怕的,是心陷進泥裏。”周石匠終於喘過一口氣,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抓住兒子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砥,裏面翻湧着周砥讀不懂的、巨大的擔憂和沉甸甸的囑託。

周砥喉頭哽住,只能用力點頭,把父親的手緊緊攥住,彷彿要將自己年輕的熱力渡過去,驅散那掌心裏的寒意。他清晰地感覺到父親的手在抖,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深處的、無法遏制的衰竭。

窗外,天陰沉得像一塊髒兮兮的舊抹布,悶雷在厚厚的雲層後滾動,發出沉悶的嘆息。山雨欲來。

---

幾天後,周砥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坐在柳灣鄉政府那間低矮潮溼的辦公室裏。雨水從屋檐淌下,在窗外連成一片灰濛濛的水簾。空氣裏瀰漫着紙張受潮的黴味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嗆人氣味。桌上攤着一沓厚厚的防汛值班記錄,油墨印得有些模糊。他揉着發澀的眼角,耳邊是隔壁辦公室老張那永遠扯不完的閒篇,夾雜着對天氣的咒罵和對某個“不識相”村民的抱怨。

“周砥!”副鄉長李衛國的聲音帶着慣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調在門口響起。他挺着微凸的肚子走進來,雨水打溼了他嶄新的皮鞋尖,他皺了皺眉,嫌棄地在地面蹭了蹭。

“李鄉長。”周砥立刻站起身。

李衛國沒看他,目光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回周砥身上,帶着審視:“氣象局緊急通知,上游暴雨,青石河水位告急!你,馬上帶人去石橋村下游那幾個組!尤其是周家坳!務必把低窪處的人,一個不落,全給我撤出來!動作要快!”他語速極快,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周砥臉上,“出了問題,唯你是問!”

“周家坳?”周砥的心猛地一沉。他的家,就在那裏。

“對!你熟!就你去最合適!”李衛國不容分說,揮了揮手,“小劉他們幾個已經在樓下等着了!防汛物資車馬上出發!記住,安全第一!出了人命,誰都兜不住!”他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轉身大步離開,皮鞋踏在潮溼的水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迴響。

命令就是山洪。周砥抓起桌上那件舊得發硬的雨衣,衝到樓下。一輛沾滿泥漿的破舊吉普車已經在雨幕裏等着,引擎蓋冒着白汽。司機小劉和另外兩個年輕同事裹着雨衣,縮在車裏,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哥,快上來!這鬼天氣!”小劉喊道。

周砥拉開車門,一股溼冷的空氣混合着汽油味湧進來。他鑽進後座,吉普車猛地一竄,衝進了瓢潑大雨之中。車輪碾過坑窪的泥路,濺起渾濁的水花,瘋狂地拍打着車窗。雨刮器徒勞地左右搖擺,視野一片模糊,只能隱約看見兩旁被雨水沖刷得東倒西歪的莊稼和遠處黑沉沉的山巒輪廓。

“媽的,這路沒法走了!”小劉緊握着方向盤,低聲咒罵着。車身劇烈地顛簸搖晃,每一次都像要把人的骨頭晃散架。周砥緊緊抓住前面的椅背,胃裏翻江倒海。雨水從車頂的縫隙滲進來,冰冷地滴落在他的後頸。他腦中一片混亂,父親那張灰敗的臉,那句“心陷進泥裏”,還有李衛國最後那句“唯你是問”,像冰冷的鐵錘,輪番敲打着他的神經。家,就在那個最危險的低窪處。

車子在通往周家坳的岔路口猛地剎住,車輪在泥漿裏打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行了周哥!前面塌方,路徹底堵死了!”小劉探出頭看了一眼,絕望地喊道。泥石流裹挾着樹木和巨石,將狹窄的山路攔腰截斷,渾濁的黃泥湯還在不斷從上方沖刷下來。

“下車!走路進去!”周砥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推開車門。冰冷的雨水瞬間劈頭蓋臉砸下來,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裹緊雨衣,第一個跳進了沒及腳踝的泥漿裏。泥水冰冷刺骨,立刻灌滿了他的舊膠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窖裏,沉重無比。

小劉他們咒罵着,也紛紛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風雨呼嘯,天地間只剩下混沌的灰黃色和震耳欲聾的雨聲、風聲、遠處河流低沉的咆哮聲。山路泥濘不堪,陡峭溼滑,每一步都伴隨着滑倒的危險。周砥手腳並用,抓住路旁溼漉漉的灌木或裸露的岩石,奮力向上攀爬。冰冷的雨水順着他的頭髮、脖子瘋狂地往裏灌,雨衣形同虛設,裏裏外外早已溼透,沉重地貼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鐵鏽般的冰冷氣息,肺部火辣辣地疼。

不知掙扎了多久,周家坳那幾座熟悉的、在風雨中飄搖的土坯房輪廓終於通過雨幕顯現出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樟樹,被風吹得瘋狂搖擺。渾濁的泥水已經漫進了地勢最低的幾戶人家的院子,像貪婪的舌頭舔舐着門檻。驚慌的哭喊聲、雞飛狗跳的嘈雜聲、村民焦急的吆喝聲,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續。

“周家小子回來了!”有人眼尖,看到了在泥水裏掙扎而來的周砥幾人,嘶啞地喊道。

周砥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顧不上喘息,嘶聲指揮起來:“二叔公!快帶人!把您家那幾位都扶出來!先去後山王伯家!他家地勢高!栓子!別管那幾只雞了!命要緊!快帶你娘走!”他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破碎,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衝進最近一戶水已漫過門檻的人家。渾濁的水裏漂浮着雜物,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癱坐在水裏冰冷的泥地上,懷裏死死抱着一個溼透的包袱,眼神驚恐呆滯,嘴裏念念叨叨着誰也聽不懂的話。她的兒子兒媳在旁邊急得團團轉,試圖把她架起來,老人卻死命掙扎。

“大娘!水要漲了!不能待這兒!”周砥趟着冰水衝過去,水已沒過他的膝蓋,寒意直透骨髓。他不由分說,彎下腰,雙臂用力,一把將溼淋淋的老人整個託抱起來。老人很輕,像一捆乾柴,在他懷裏瑟瑟發抖。冰冷的水順着老人的衣角淌下來,流進周砥的領口,激得他一哆嗦。

“快!扶好你娘!跟我走!”周砥對着旁邊發愣的兒子吼了一聲,抱着老人轉身就往外衝。腳下是滑膩的泥水,懷裏是掙扎的重量,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老人的手指無意識地摳抓着他的胳膊,帶來陣陣刺痛。他咬緊牙關,衝出院門,深一腳淺一腳地將老人送到相對安全的高處。

來不及喘息,他又一頭扎進風雨裏,奔向下一戶。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冰冷麻木了他的手腳,只剩下機械的動作:撞開搖搖欲墜的門板,把蜷縮在角落發抖的孩子背起來,攙扶起腿腳不便的老人,把捨不得家當死活不肯走的倔老頭硬拽出門……每一次踏入那冰冷渾濁的泥水,都像是一次刺骨的刑罰。他背上的孩子小聲地抽噎,溫熱的眼淚混着冰冷的雨水流進他的後頸;他攙扶的老人腳步踉蹌,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他半邊肩膀上,幾乎要將他壓垮。

整個周家坳在風雨中顫抖、哭泣。周砥的身影在泥水和雨幕中穿梭,如同一塊沉默的石頭,在洪流中逆流而行。他經過自家那熟悉的、低矮的院牆。院門緊閉着,裏面一片死寂。父親……他心裏猛地一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臟。他腳步頓了一下,幾乎要衝過去拍門。但身後不遠處,另一間快要被水淹掉屋頂的土屋裏,傳來女人淒厲的哭喊和孩子驚恐的尖叫。

那哭喊聲像鞭子,狠狠抽在他背上。他猛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他咬緊後槽牙,口腔裏瀰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硬生生扭過頭,不再看自家那扇緊閉的門,朝着哭喊聲傳來的方向,更深地衝進風雨和泥濘裏。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