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墨痕 (1/2)
墨痕
消毒水的味道頑固地鑽進鼻腔,像冰冷的鐵線蟲,在周砥麻木的神經上反覆鑽鑿。他躺在病牀上,左臂被石膏和夾板牢牢固定,沉甸甸地墜在身側。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胸肋間的鈍痛,額角縫針的地方突突地跳。但所有這些□□的痛楚,都抵不過牀頭櫃上那幾張薄薄紙張散發出的、無聲的、冰冷的壓迫感。
ICU費用清單。催繳通知單。上面的數字冰冷、巨大,像一道道猙獰的傷口,無聲地嘲笑着他的無能和絕望。母親躺在幾層樓之隔的重症監護室裏,靠着冰冷的機器維持着那點微弱的生機,而維繫那點生機的代價,是他傾盡所有、砸鍋賣鐵也無法企及的天文數字。馮志剛咳血的蠟黃臉龐和那句“輸得一乾二淨”的絕望嘆息,如同鬼魅,在慘白的天花板上盤旋。
世界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泥潭,他正在無可挽回地下沉。父親嘶啞的囑託——“心陷進泥裏”——在死寂的心湖中迴盪,卻越來越微弱。
病房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在這死寂中卻如同驚雷。周砥沒有轉頭,只是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
進來的是劉志遠。
他換了一身嶄新的深灰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茍,油光水滑。手裏拎着一個包裝精美的水果籃,臉上掛着一種混合着關切和官方式嚴肅的複雜表情。他走到牀邊,將果籃放在那幾張催命符旁邊,鮮亮的水果與冰冷的數字形成刺目的對比。
“周砥啊,好些了嗎?”劉志遠拖過凳子坐下,聲音低沉,帶着恰到好處的沉重,“鄉里領導都很關心你的情況。李鄉長特意讓我代表他來看看你,還有你母親的情況。”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砥纏滿繃帶的頭、固定着的左臂,最後落在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上,語氣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惋惜,“唉,你說說,怎麼會出這種事?開車還是要小心啊!年輕人,太毛躁!”
周砥的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沒有回應。毛躁?他胸腔裏翻湧着冰冷的怒火,卻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去反駁。
劉志遠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顧自地嘆了口氣,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沉重,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威脅意味:“周砥,你這次事故,影響很不好啊!公職人員,駕駛他人車輛,在盤山公路嚴重超速,造成重大單車事故,車輛損毀,公共設施損壞,還差點搭上兩條人命!社會影響極其惡劣!”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推心置腹卻又冰冷刺骨的語重心長:“現在縣交警那邊初步認定你是全責。張永貴那邊,雖然念在鄉里鄉親和你母親病重的份上,暫時還沒提賠償的事,但人家那車是新的,奔馳!價值不菲!還有道路護欄、路基的損失……這加起來,可不是小數目!你自己又傷成這樣,工作肯定是暫時無法開展了。”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周砥依舊毫無波動的臉,彷彿在欣賞一件瀕臨破碎的瓷器,然後才緩緩拋出真正的目的:“鑑於你目前的情況和事故造成的嚴重後果,經鄉黨委會初步研究決定……暫停你的一切職務和工作,回家好好養傷,反省錯誤。等事故處理完畢,身體康復,再視情況……考慮你的工作安排問題。”
“暫停職務”四個字,像四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入周砥早已麻木的心臟。最後的退路,也被堵死了。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荒蕪。
劉志遠看着周砥灰敗的臉色,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滿意的光芒。他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檔,放在水果籃旁邊,紙張嶄新,打印的字跡清晰。
“這是停職通知,你先看看。沒問題的話,就在這裏籤個字。”他遞過來一支嶄新的簽字筆,筆尖閃着冷硬的金屬光澤。
周砥的目光,終於從那幾張冰冷的催繳單上移開,落在了那份停職通知上。白紙黑字,像一紙判決書。他的視線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簽名處那一片空白的方框裏。
簽下去,就等於認輸。承認自己“毛躁”,承認這場“意外”,承認張永貴的逍遙法外,承認馮志剛的絕望和自己所有的掙扎都毫無意義。也等於……徹底斬斷了他作爲國家幹部最後一點微薄的、可能換取救命錢的指望——工資、醫保……
可是,不籤呢?母親怎麼辦?ICU裏那冰冷的機器,每一秒都在燃燒着天文數字的費用。賬戶早已告罄,護士的提醒言猶在耳。不籤,劉志遠會有一萬種辦法讓他更慘,甚至可能立刻切斷母親那點靠透支維持的治療。張永貴也絕不會放過他,那筆天價賠償會像絞索一樣套緊他和他病牀上母親的脖子。
巨大的、冰冷的絕望如同實質的鉛塊,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覺自己正被拖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無論怎麼掙扎,都是徒勞。父親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那塊青石的冰冷觸感似乎也正在被這無邊的泥沼吞噬、同化。
“周砥?”劉志遠的聲音帶着催促和不耐煩,將那支筆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戳到周砥沒有受傷的右手,“簽了吧。簽了,鄉里也好,你自己也好,都有個緩衝。你母親那邊……唉,花錢如流水啊!總得先顧着救命,對不對?其他的……以後再說嘛。”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意味深長,眼神裏閃爍着赤裸裸的暗示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周砥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冰冷。他的目光,在牀頭櫃上幾份文檔之間移動:鮮亮水果下的停職通知,水果籃旁邊那幾張刺目的催繳單,還有催繳單下面,微微露出一角的、印着“永貴石料場VIP貴賓優惠券”的碎片殘骸……張永貴那張油膩的笑臉和劉志遠此刻道貌岸然的表情重疊在一起,如同最惡毒的諷刺。
“心陷進泥裏……”父親的聲音如同最後的遊絲,在即將被黑暗吞噬的邊緣掙扎。
一股巨大的、撕裂靈魂般的疲憊和無力感,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絲頑抗的意志。他累了。太累了。母親的命,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大山,壓碎了他所有的脊樑。
他那隻冰冷的右手,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着,極其緩慢地、顫抖着擡了起來,伸向了劉志遠遞過來的那支筆。
劉志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勝利者的弧度。
就在周砥冰涼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金屬筆桿時——
“周砥!周砥!”一個帶着哭腔、極度驚恐的聲音伴隨着慌亂的腳步聲衝進了病房!
是周茂林!他跑得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像見了鬼一樣,一把抓住病牀的護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砥娃子!不好了!馮……馮工!馮志剛!他……他吐血吐暈過去了!人……人快不行了!醫生……醫生在搶救!說……說是急性的甚麼大出血!怕是……怕是……”
後面的話被劇烈的哽咽堵住,周茂林老淚縱橫,整個人都在發抖。
馮志剛?!
周砥那隻伸向簽字筆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指尖距離冰冷的筆桿只有不到一寸!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灰敗的瞳孔驟然收縮,裏面翻湧起驚濤駭浪!馮工!那個唯一和他並肩捅了馬蜂窩、咳着血說“輸得一乾二淨”的老環保員!他也要……倒下了?因爲這場失敗,因爲那口咽不下去的悲憤?!
劉志遠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隨即皺緊眉頭,臉上閃過一絲被打斷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厲聲呵斥道:“周茂林!你嚷嚷甚麼!這裏是醫院!別影響病人休息!”
周砥卻對劉志遠的呵斥充耳不聞。他僵在半空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爲虛弱,而是因爲一股從冰冷死寂的深淵底部猛然炸開的、混雜着巨大悲慟和滔天憤怒的烈焰!馮志剛!又一個因爲他、因爲張永貴、因爲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混蛋而倒下的無辜者!他母親躺在ICU,他渾身是傷被停職,馮志剛吐血垂危……而他們,這些始作俑者,卻在這裏逼他簽字認輸,想用一張紙抹掉所有的罪惡!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從周砥喉嚨深處迸發出來!他那隻僵在半空、離簽字筆只有一寸的手,猛地攥緊成拳,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爆發出駭人的慘白!手臂上固定夾板的繃帶瞬間被崩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劉志遠那張虛僞的臉,那眼神不再是空洞和絕望,而是燃燒着足以焚燬一切的、冰冷的瘋狂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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