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省城問道 (1/2)
省城問道
省城的秋,比柳灣鄉更多了幾分疏朗與開闊。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空氣裏瀰漫着都市特有的繁忙與秩序感。周砥駕車穿行其間,心境也彷彿被這龐大的城市格局重新滌盪,那些在鄉里積壓的鬱氣稍稍疏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爲審慎的期待。
按照約定的時間地點,他抵達了位於城西的一個幹休所。這裏環境清幽,綠樹成蔭,一棟棟小樓顯得安靜而低調。門衛覈查嚴格,確認了預約後才予放行。
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周砥來到一棟爬滿藤蔓的小樓前。按下門鈴,片刻後,門開了。開門的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茍,穿着家常的灰色夾克,目光銳利而沉靜,正是退休的前省紀委書記沈官清。
“沈書記,您好。我是柳灣鄉的周砥。”周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周砥同志,進來吧。”沈官清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側身讓開,“不用拘禮,我現在就是個閒散老頭。”
客廳佈置得簡潔而雅緻,書香氣息濃郁。靠牆的書櫃裏擺滿了各類書籍,其中以政治、歷史、法律類居多。牆上掛着幾幅字畫,筆力遒勁,內容多是“寧靜致遠”、“浩然正氣”之類。
落座後,一位保姆模樣的阿姨端上來兩杯清茶。沈官清隨意地問了問周砥路上的情況,語氣平和,彷彿真是尋常長輩見晚輩。
“柳灣鄉最近動靜不小啊,”寒暄過後,沈官清切入正題,手指輕輕點着沙發扶手,“生態農業,風險基金,電商平臺,還有那個紅旗水庫的規劃……報紙上、內部的演示文稿上,都能看到。做得不錯,很有想法,也很有闖勁。”
周砥謙遜道:“沈書記過獎了。都是鄉黨委政府集體努力的結果,也是順應政策和市場的嘗試,很多地方還在摸索,做得還不夠好。”
“摸索好,嘗試也好。”沈官清點點頭,“基層最怕的就是一潭死水,不敢試,不敢闖。你們能搞出這些名堂,本身就說明了問題。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乎深邃了些,“我聽說,最近也遇到了一些小麻煩?”
周砥心中微動,知道正題來了。他斟酌着語句,將縣裏近期的一些“動態”,包括檢查組、流言、以及那些看似合規實則束縛手腳的新規定,客觀地、不加過多個人情緒地陳述了一遍。他沒有點名馬副縣長,只說是“縣裏某些部門”或“一些不同的看法”。
沈官清靜靜地聽着,偶爾端起茶杯呷一口,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直到周砥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古來如此。你做出了成績,動了某些人的奶酪,或者 simply 讓一些人覺得不安了,遇到阻力是正常的。關鍵不在於有沒有風,而在於你的根扎得深不深,樹幹硬不硬。”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甚麼:“官場啊,有時候就像下棋。有的人喜歡猛衝猛打,想喫掉對方的帥;有的人喜歡步步爲營,鞏固自己的地盤;還有的人,不想着怎麼贏棋,就想着怎麼給對手設絆子,讓誰都下不好。第三種人,最是討厭,但也最難避免。”
“你現在遇到的,大概就是第三種。”沈官清看着周砥,“他們用的手段,都在規則之內,甚至打着冠冕堂皇的旗號。你硬頂,是不講政治;你完全順從,就被捆住了手腳。難辦。”
周砥深以爲然地點點頭:“沈書記看得透徹。我們現在就是感覺有力使不出,很多時間精力耗在了應付進程和準備材料上,發展的節奏被打亂了。”
“那你是怎麼應對的?”沈官清饒有興趣地問。
周砥便將自己要求規範操作、記錄成本影響、加強宣傳透明等做法簡要說了。
“嗯。”沈官清沉吟片刻,“應對得還算得體。守正,是根基。只要你自己立得正,手腳乾淨,進程上無懈可擊,他們就很難從明面上把你怎麼樣。但是,光守還不夠,還要會出奇。”
“請沈書記指點。”周砥身體微微前傾。
“所謂出奇,不是讓你去搞歪門邪道。”沈官清擺擺手,“而是要跳出他們給你畫的圈圈,從更高的層面,或者更新的角度去破局。比如說,他們用繁瑣進程拖延你,你能不能想辦法簡化流程,或者爭取試點政策的特權?他們想收緊你的資金,你能不能開闢更多元的資金來源,比如引入更有分量的社會資本,或者爭取更高層面的專項支持?”
“再比如,”沈官清目光投向窗外,“他們攻擊你獨斷,說理事會形同虛設。那你能不能把理事會的作用發揮到極致?不僅僅是個評議機構,讓它真正參與決策、監督,甚至引入外部獨立理事,提高它的權威性和公信力。到時候,任何決策都是集體智能的體現,他們還能說甚麼?”
周砥聽得眼前一亮,這些思路確實爲他打開了新的窗戶。他之前更多的是被動防禦和內部規範,確實缺少這種“跳出棋盤”的思維。
“還有就是,”沈官清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要善於借勢。你現在做的生態農業、鄉村振興,是當前從上到下都在強調的大政方針。這就是最大的勢。你要把你個人的工作、柳灣鄉的發展,融入到這大勢中去解讀、去呈現。讓你的成績成爲貫徹中央和省裏精神的生動實踐,讓你的困難成爲落實過程中遇到的具有普遍性的問題。這樣,關注你的就不再是梨安縣裏的幾個人了。”
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讓周砥對眼前的困境有了全新的認識。他不再僅僅將其看作是與馬副縣長個人的較量,而是放在一個更宏大的背景下去思考和破題。
接下來的談話,更多轉向了基層治理的一些理論和實踐問題。沈官清雖然退休,但對很多問題的思考依然深刻,視野開闊。他詢問了柳灣鄉村民自治的實際狀況、鄉賢理事會的運行細節、處理矛盾糾紛的一些土辦法等等,聽得十分仔細,不時還提出一些尖銳的問題,逼着周砥不斷深入思考。
周砥也放開了一些,結合柳灣鄉的實際案例,坦誠地分享了自己的做法、困惑和思考。兩人一問一答,頗有幾分學術研討的味道。
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就過去了。窗外的陽光變得柔和。
沈官清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笑道:“人老了,精神不濟了。今天聊得很暢快。周砥啊,基層是座富礦,也是個大熔爐。你能沉下去,是好事。但要記住,既要低頭拉車,也要擡頭看路。更要保護好自己,棱角太分明,容易折斷;一點棱角沒有,就成了鵝卵石,隨波逐流,也沒意思。這個度,要自己把握好。”
他站起身,從書櫃裏抽出兩本自己寫的書,簽上名遞給周砥:“一點小禮物。都是我退休後對一些問題的思考,或許對你有點參考價值。”
周砥雙手接過,連聲道謝。他知道,這次談話到此結束了。
告辭出來,走在幹休所靜謐的小路上,周砥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沈官清沒有給他任何具體的承諾,也沒有透露任何關於沈清荷的信息,更沒有指點他如何去對付馬副縣長。但這次談話,卻給了他比那些更寶貴的東西——是一種視野的提升,一種思維的啓迪,一種沉靜的力量。
他隱約感覺到,沈官清對他的關注,或許並不僅僅是因爲柳灣鄉的工作,可能也夾雜着一些對故土晚輩的照拂,甚至可能有一絲對過往某種情懷的寄託。但無論出於何種原因,這次省城問道,都讓他獲益匪淺。
就在他走到幹休所門口,準備上車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入,在不遠處停下。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下來。
剪裁合體的職業套裝,挽起的長髮,清冷而幹練的氣質——正是沈清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