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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進是懸崖,退是沼澤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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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是懸崖,退是沼澤

暮色四合,昭蘇省政府大樓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一枚枚釘在巨大棋盤上的棋子,疏離而冷硬。省長辦公室內,周砥揉了揉發澀的眉心,目光卻仍未從攤開在寬大辦公桌上的那份報告移開。

是關於臺河市那條擬新建的高速公路支線可行性補充論證報告。厚厚的卷宗,數據詳實,論證嚴密,結論傾向性明顯,幾乎挑不出錯處。但就是這份“完美”,讓周砥心頭那根弦越繃越緊。臺河□□是他曾經的位置,那裏的水有多深,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有多大張力,他比誰都清楚。這條支線,背後牽扯的利益方絕非報告上輕描淡寫的幾家地方國企那麼簡單。

祕書輕叩門扉,提醒他時間已晚。

周砥合上報告,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椅,沉默了片刻。椅背承受着他的重量,發出輕微的呻吟,一如他此刻內心的滯重。他起身,走到窗邊,俯瞰樓下漸次流淌的車燈長河。這座省會城市的繁華夜景,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張縱橫交錯的權力圖譜,光影迷離處,不知藏着多少暗礁與漩渦。

回到位於省委家屬院的家中,飯菜的溫熱氣息稍稍驅散了官場帶來的凜冽。沈清荷正擺放碗筷,見他進門,擡眼笑了笑:“今天倒準時,湯剛煲好。”

她的笑容裏有種不易察覺的疲憊,但依舊清朗,像穿透雲層的光。周砥“嗯”了一聲,換鞋洗手,在餐桌旁坐下。家的溫暖暫時包裹了他,但那份報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意識深處。

“臺河那條高速支線,二期論證報告又送上來了。”周砥夾了一筷子青菜,像是隨口提起。

沈清荷盛湯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他:“阻力很大?”她是省紀委副書記,對某些風向有着異乎尋常的敏銳。

“不是阻力,是太順了。”周砥的聲音沒甚麼起伏,“從上到下,口徑一致,推動迅速,所有的論證都完美得無懈可擊。好像就等着我最後籤個字,走完流程。”

沈清荷將湯碗放在他面前,坐了下來:“太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臺河那邊,水一直沒清過。你當年在那裏的改革,動了些人的蛋糕,但他們只是暫時蟄伏。”

周砥沉默地喝着湯。他知道沈清荷指的是甚麼。他在臺河任□□時,大力整頓開發區土地問題,砍掉了幾個背後有強大勢力支撐的違規項目,當時掀起了不小波瀾,最終雖以他的勝利告終,但也埋下了許多看不見的引線。這條高速支線的規劃路線,恰好經過當年那幾個被叫停項目所在的區域,這其中的關聯,耐人尋味。

“牽頭論證的是省交通規劃院,院長鄭……”周砥沉吟道。

“鄭斌。”沈清荷接口,語氣平淡,“他愛人王穎,是永業集團的財務總監之一。”

周砥擡眼看向妻子。永業集團,昭蘇省知名的民營企業,業務範圍涵蓋房地產、基建、物流多個領域,實力雄厚,根系複雜。很多場合,都能隱約看到它的影子,卻又抓不住切實的把柄。

“永業對這條支線很感興趣?”周砥問,其實心中已有答案。

“豈止是感興趣。”沈清荷拿起筷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他們去年就以合資公司的名義,低價圈佔了支線規劃出口附近的大片丘陵荒地。一旦支線開通,那些地的價值……”她沒再說下去。

周砥放下了筷子。餐廳裏只剩下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聲響。空氣彷彿凝滯了。

原來在這裏等着。用一份完美無缺的官方報告,推動一個足以讓特定羣體賺得盆滿鉢滿的項目,將他這位省長架在火上烤。若批准,便是用公器爲私利開路,不僅違揹他行事原則,更可能開啓一個惡劣的先例,後續無數雙眼睛盯着,無數雙手會效仿着伸出來。若否決,理由呢?反對一份所有專家論證、各級部門都原則上同意的“完美”報告?勢必招致“主觀臆斷”、“阻礙發展”的抨擊,甚至可能被曲解爲對當年臺河舊事的打擊報復,輕易就能被人煽風點火,說他心胸狹隘,容不得繼任者的政績。

進是懸崖,退是沼澤。

這已不是簡單的工作決策,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圍獵。獵手藏在暗處,用的卻是陽謀,逼他在明處做出選擇,無論怎麼選,都可能付出代價。

“他們算準了你會爲難。”沈清荷輕聲道,眼裏有擔憂,“報告進程合規,表面上看不到任何瑕疵。永業的手法很老練,經過幾層轉手,明面上幾乎撇清了所有直接關聯。即便查,也很難在短時間內查到真憑實據。”

周砥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裏浮現的不是臺河的地圖,而是周家坳村外那條泥濘的土路。那年冬天,他揹着行囊,踩着冰冷的淤泥走出大山,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目送他,眼神裏有期盼,更有不捨。他這一路走來,從柳灣鄉的民政助理到一省之長,腳下踩過多少泥濘,闖過多少暗礁,多少次在規則與潛規則的縫隙裏尋找破局之路,才得以“泥足深陷,卻步步登階”。

如今,階至省府,位極人臣(於他而言),面臨的抉擇卻愈發殘酷。隨波逐流,便可四平八穩,甚至能借此與某些勢力達成微妙平衡,爲未來鋪路;堅持己見,則可能泥潭深陷,步履維艱。

“爸當年常說,石頭要是沒了棱角,就成了讓人隨便踩的墊腳石。”周砥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自言自語。

沈清荷靜靜地看着他,她知道他說的“爸”是他的父親,那位早已逝去的周石匠。那是他精神的根。

“可石頭要是太有棱角,也容易碎。”沈清荷提醒道,語氣裏不是反對,而是冷靜的分析。

周砥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神卻漸漸變得清亮、堅定:“石頭碎了,還是石頭。但墊腳石當久了,就真成了泥。”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祕書的電話,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點,臨時增加一個專題會,議題重新審議臺河高速支線二期項目,請交通廳、發改委、審計廳、財政廳主要負責同志,以及省交通規劃院鄭斌院長參加。另外,以省政府辦公廳名義,立刻聯繫北京交大、同濟大學道橋領域的權威專家,邀請他們儘快組成獨立專家組,對二期論證報告進行第三方評審。費用從省長專項經費裏出。”

電話那頭,祕書顯然愣了一下,隨即迅速應是。

掛了電話,餐廳裏一片寂靜。

沈清荷看着他,眼神複雜,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憂慮:“你這是要把桌子掀開一條縫。他們會反彈的。”

“清荷,”周砥看向妻子,目光深沉,“你坐在紀委那個位置上,應該比我更清楚,有些口子,一旦開了,想再堵上,就得用十倍百倍的力氣,甚至可能就堵不上了。他們用陽謀,我也用陽謀。進程上,我要求更審慎的評估,天經地義。專家評審需要時間,這個項目,必須緩一緩。”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帶着千鈞之力:“有些事,不能因爲它難,就不去做。官場沉痾已久,滌盪談不上,但至少,在我這裏,不能讓它變得更壞。我這身從泥地裏帶出來的土腥氣,還沒散盡呢。”

沈清荷沉默了片刻,終是緩緩點頭:“你想清楚了就好。紀委這邊,我會留意相關的□□和線索。”她沒有多說,但眼神裏的支持毋庸置疑。他們是夫妻,更是戰友,在各自的戰場上,守護着某種共同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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