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現場會的鋒芒 （1/2）

現場會的鋒芒

臺河市委會議室，氣氛比窗外的陰雨天氣更加沉悶。全市各區縣一把手、分管水利防汛的副職、水利局長們正襟危坐，鴉雀無聲。主席臺上，周砥端坐中央，面色沉靜，目光卻如實質般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楊新國、市長孫凱分坐兩側，神情緊繃，如坐鍼氈。

會議一開始，周砥並沒有直接發作。他先是聽取了市水利局關於此次險情處置情況及全市水利設施隱患排查的彙報，又讓幾個重點區縣作了補充發言。彙報內容大多避重就輕，強調領導重視、反應迅速、處置得當，對深層原因和歷史遺留問題則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直到所有進程性發言結束，周砥才緩緩開口。他沒有看稿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會場每個角落，帶着一股冰冷的壓力。

“同志們，昨天李家灣段的險情，經過搶險隊員和專家們的努力，暫時控制住了。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但是，我想問大家幾個問題。第一，一段三年前剛剛投入巨資完成加固的堤防，爲甚麼在一場算不上極端強度的降雨面前，就如此脆弱？它的‘加固’，到底加固在了哪裏？是加固了堤壩，還是加固了某些人的錢包？”

臺下一片死寂，有人下意識地低下頭，有人偷偷擦拭額角的冷汗。

“第二，”周砥的聲音愈發冷峻，“險情發生前後，我們的日常巡查機制在哪裏？爲甚麼沒有提前發現裂縫和隱患？是發現不了，還是視而不見？或者是……不敢上報？”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市水利局局長那張慘白的臉。

“第三，也是我最關心的問題。”周砥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像這樣的‘加固工程’，在全市範圍內，還有多少？那些驗收報告上漂亮的數據和結論，底下埋藏着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今天我們可以僥倖堵住一個滲漏點，明天呢？如果汛情嚴峻，我們拿甚麼來保證臺下萬千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拿那些注水的驗收報告嗎？！”

最後一句，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如同驚雷炸響在會場。許多人被震得渾身一顫。

“防汛安全，是天大的事！水利工程，是良心工程！誰在這上面動手腳，誰就是草菅人命，就是昭蘇省的罪人！”周砥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迴旋餘地，“我在這裏宣佈三條決定：一、由省審計廳、水利廳聯合組成專項調查組，即刻進駐臺河市，對近五年所有水利專項資金使用、工程項目招投標、施工質量監理、竣工驗收等環節，進行徹底審計調查！二、在調查期間，全市所有在建水利工程暫停，已建工程全面開展安全隱患排查‘回頭看’，由省專家組牽頭複覈！三、對於調查中發現的問題，無論涉及到誰，無論級別多高，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三條決定，一條比一條嚴厲，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臺下許多人的心上。現場一片譁然，隨即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明白，這位周省長是要動真格的了，一場巨大的風暴即將席捲臺河官場。

楊新國和孫凱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幾乎是灰敗。周砥這是完全繞開了他們市委市政府，直接由省裏派調查組，等於直接剝奪了他們對這件事的主導權，並將他們置於極其被動和危險的境地。

周砥沒有給他們辯解或表態的機會，繼續道：“調查組今天下午就會到位。臺河市委市政府要全力配合調查，同時要確保防汛工作不能亂，社會大局不能亂。這是對你們執政能力的考驗。”

會議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周砥率先離開會場，沒有與任何當地官員交談。楊新國和孫凱被一羣臉色惶惶的下屬圍住，卻相顧無言，冷汗涔涔。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傳開。臺河市乃至昭蘇省的相關利益方頓時陷入一片恐慌。電話、短信、各種打探和求情的信息開始瘋狂湧動。

周砥回到臨時下榻的賓館房間，祕書跟進來彙報：“省長，電話快被打爆了。省裏好幾個領導辦公室都打來電話，語氣很關切，詢問情況。還有……”

“一律擋掉。”周砥打斷他，“就說我在基層檢查防汛，沒空。所有說情、打探的，全部記錄在案。”

“是。”祕書點頭，又道，“另外，沈書記剛纔來電話，說紀委那邊，關於永業集團當年土地出讓的初步摸排有了一些線索，但遇到阻力，關鍵環節的經手人不是調離就是退休，源文件案查閱需要時間。”

“告訴她，不急，穩紮穩打。我這邊先把水攪渾，把焦點吸引到水利工程上，給她爭取時間。”周砥沉聲道。

他知道，自己這番雷霆手段，勢必會引來瘋狂的反撲。對方絕不會坐以待斃。

果然，傍晚時分，□□李國濤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周砥同志，臺河那邊動靜不小啊。”李國濤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的決心是好的，防汛安全確實重要。不過，動作是不是稍微急了些？全面審計調查，動靜太大，會不會影響當地幹部隊伍的穩定？會不會讓人產生省裏對臺河市班子不信任的誤解？”

周砥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從容應答：“國濤書記，您的顧慮我理解。但臺河水利工程存在的問題，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昨天的險情看似偶然，實則是長期隱患積累的必然結果。如果我們現在因爲顧慮穩定而手軟，將來一旦發生潰堤垮壩的重大事故，那纔是真正的動搖根基，無法向黨和人民交代。我認爲，刮骨療毒，雖然陣痛，但是爲了肌體的長遠健康。至於臺河市班子，我相信絕大多數同志是好的，是經得起檢驗的。調查本身，也是對他們的一種保護和解脫。”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李國濤才緩緩道：“你說得也有道理。那就按你的思路辦吧，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分寸，控制影響範圍，有甚麼情況及時向省委彙報。”

“請書記放心，我有分寸。”周砥掛了電話，輕輕吁了口氣。李國濤的態度看似支持，實則保留了餘地，這是一種典型的平衡術。但他至少爭取到了繼續行動的空間。

然而，對方的反擊遠不止於此。當晚，網絡上開始出現一些匿名的帖子和文章，標題聳人聽聞——《昭蘇省長借題發揮，臺河官場人人自危》、《防汛搶險成政治秀？專家質疑臺河險情處置過度》、《周砥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向老部下爲哪般？》。

文章內容極其陰險，一方面淡化臺河險情的嚴重性，暗示周砥小題大做，濫用職權；另一方面則含沙射影，將周砥的嚴厲調查描繪成排除異己、打壓臺河本土幹部的政治清洗，甚至隱晦地提及他當年在臺河任職時的一些舊怨。

水軍跟進炒作，一時間頗有些烏煙瘴氣。

“省長，網信辦報告，負面輿情開始發酵，要不要……”祕書拿着平板，面色凝重地請示。

周砥看了看那些扭曲事實的帖子，嘴角反而勾起一絲冷意：“跳樑小醜，沉不住氣了。這是好事。說明他們怕了。”

他吩咐道：“讓網信辦依法依規處理，不必過度干預，注意收集證據。通知宣傳部，組織省主要媒體，明天發通稿，客觀報道臺河險情處置經過和省裏決定開展水利工程審計調查的必要性，強調省委省政府對防汛安全和工程質量的高度重視，基調是正面引導，澄清事實。”

他要用陽謀對陰謀，用堂堂正正之師應對鬼蜮伎倆。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收到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只有一句話：

“堤防之下，豈止泥沙？小心狗急跳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