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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夢一場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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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夢一場

閻寧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別走”兩個字在閻寧的舌尖翻滾,灼燒着他的喉嚨,可看着陶培青那毫無生氣的側臉,這兩個字,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他還有甚麼資格挽留?用甚麼理由?

陶培青想抽出手,動作不大,卻異常堅定。閻寧的手指收得更緊,固執地不肯鬆開。彷彿鬆開這隻手,就真的甚麼都結束了,連這最後一點真實的觸碰都將失去。

他們兩人僵持着。

閻寧的那句“別走”最後變成了一句,“外面冷。”說完,他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開口了。他沒有看閻寧,聲音平鋪直敘,卻字字句句,都砸在閻寧的心上,“我父母死了之後,我就害怕海。怕那種無邊無際的海水,怕海浪的聲音。剛上你這艘船的時候,阿海逼我喫東西,每次他跟你說我喫完了,其實我都是等他走了,再躲到洗手間裏,全部吐掉。”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又似乎在回憶那具體的痛苦。

閻寧記得。閻寧當然記得。剛把陶培青弄上船那段時間,他消瘦得厲害,精神也差。閻寧問阿海,阿海每次都說,“陶醫生喫過了,就是胃口不太好。”

閻寧信了。閻寧以爲他只是不適應,只是鬧脾氣。閻寧甚至覺得,關一陣子,他就會習慣,就會認命。他從來沒想過……陶培青會在阿海離開後,一個人躲在洗手間裏,把喫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那些日子裏,船身搖晃帶來的眩暈,混合着對深海的恐懼,讓他胃裏翻江倒海。劇烈地嘔吐,直到吐出膽汁,喉嚨灼傷……

而這一切,發生在閻寧以爲他“吃了東西”、“正在適應”的時候。閻寧還曾爲阿海彙報的“他今天多吃了點”而感到一絲莫名的滿足。他他媽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錢峯死了之後,我沒有睡過一天好覺。一閉上眼睛,就是他掉下海的那個畫面,還有……很多別的。我只能靠安眠藥度日。可你……”無數破碎的畫面交織成噩夢,陶培青側過頭,視線對上了閻寧驚愕的眼睛,“你換了我的安眠藥。你以爲我不知道嗎?”

閻寧換了他的藥,他悄悄換成了糖粉。閻寧告訴自己,這是爲陶培青好,長期服用強效安眠藥對身體傷害太大。但內心深處,他清楚,他只是不想看到陶培青完全依賴藥物入睡的樣子,那讓他覺得失控。

原來陶培青甚麼都知道,卻從未對他說過一個字。

閻寧以爲自己做得天衣無縫。閻寧以爲他不知道。

閻寧的呼吸一窒,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半分,但隨即又攥緊了。

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着顫音,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彷彿要將積壓了太久的東西,一次性傾倒乾淨。

“你知道我爲甚麼不喫葷嗎?是因爲我上醫學院,第一次上解剖課,面對大體老師……我衝到外面,連續吐了三天,膽汁都吐出來了。從此之後,我再也沒辦法碰任何肉類,看到,聞到,都會生理性反胃。”

閻寧一直以爲那是他的個人習慣,或者是某種清高的堅持,甚至可能是杜聿禮給他養成的怪癖。

那是陶培青學醫生涯的第一個,也是最沉重的打擊。他崇拜杜聿禮,嚮往醫學,他以爲自己做好了準備。

但當他真正面對死亡的形式,面對那具無私捐獻的遺體,意識到這曾經也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時,他的身體用最激烈的方式發出了抗議。那之後,肉食對他來說,不再是食物,而是與死亡直接相關的符號。每一次看到,聞到,都會勾起關於死亡的痛苦。

“那一刻我就知道,”陶培青的聲音低了下去,“其實我,或許並不適合學醫。”

這個認知曾經讓陶培青無比迷茫。他的人生目標,他的價值認同,都創建在成爲像杜聿禮那樣的醫生之上。他靠着意志力強行克服了對解剖課的恐懼,靠着對杜聿禮的崇拜成爲了一個合格的醫生。

閻寧從來沒想過,陶培青爲了成爲醫生,竟付出了這麼多。

人們只看到他體面的家世、漂亮的履歷、光鮮的人生,這些標籤堆得太高了,高到足以遮住他身後所有的努力。

“在你用你的方式,逼我克服,逼我喫肉之後……我失去了味覺。直到現在,無論喫甚麼東西,甜的,鹹的,苦的……我都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陶培青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閻寧再也聽不到。

失去味覺?甚麼時候的事?當時沉浸在自以爲幸福中的閻寧,竟然從未回頭看過,陶培青在獨自承受這些痛苦。

在那些閻寧看着他終於聽話地喫下肉類,閻寧甚至爲此感到一絲扭曲的成就感的時候……陶培青其實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閻寧還沾沾自喜,以爲自己在幫助他。逼他喫肉,是爲了矯正他,是爲了讓他的身體好起來,能融入自己認爲正常的生活中。

爲甚麼他不說?爲甚麼不反抗?爲甚麼不告訴自己?!爲甚麼默默承受這一切,直到此刻。

閻寧猛地回過頭,眼睛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你……爲甚麼不告訴我?!和我在一起,讓你這麼痛苦嗎?”

爲甚麼不說?

他應該告訴自己的,在自己心軟的邊緣,陶培青說了,自己或許會停下。至少……至少會知道,自己到底在對他做甚麼。而不是像一個被矇住眼睛的劊子手,直到最後一刻,纔看到刀下的人早已遍體鱗傷,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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