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壽麪 (1/2)
天剛亮,又下起雨,細密雨線從屋瓦上劃過,化爲水滴淅瀝瀝砸在青石磚地上。到處都是霧濛濛的,天上掛着抹極淡的月牙,彷彿下一刻就會散去。
沈二在窸窣聲中醒來,目光一掃,便見一條細小黑蛇,叼着團灰撲撲的東西從破瓦處滑進來,落到被打溼一片的木地板上。
這條蛇是前段時間,她上山偷鷹崽時,在鷹窩裏撿到的小蛇。那時它奄奄一息,用少了一截的尾巴尖努力勾住她的手指,眸中滿是求生的乞憐,索性就把它帶了回來。
待養好傷,它就賴着不走了,在她生病期間,還經常給她帶喫的回來。
小蛇叼着那半截死老鼠,獻寶似的想往沈二榻上爬,被捏住後頸調轉方向,“你自己留着喫吧。”
聲音低啞虛弱,話音落下,一串劇烈的咳嗽隨之響起。
“咳咳咳——咳——”
沈二掩脣,傾身朝向榻外,不住地乾嘔,連帶身子都跟着顫抖。樓下,小姨刺耳的罵聲穿過木地板傳來:
“別咳了!大早上的就在那裏咳咳咳!老孃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招了這麼個病癆鬼在家裏!”
然後是姨丈帶着睏意的說話聲:“你能不能小點聲,老子都被你吵醒了。”
沈二收了聲,無力地靠在牆上,光透過窗戶縫隙打在沈二消瘦蒼白的下頜,她這樣咳了有半個月了,也不怪小姨會嫌她煩。
起初以爲只是普通的風寒,但吃了藥也不見好,直到遇到個算命先生,說她只剩下三個月可活,且無藥可醫。
一開始她是不信的,但現在,她深信不疑,而且覺得三個月還多了。
大夫說她這病不會傳人,可小姨嫌她晦氣,把她關在閣樓,不讓她出去,一天送一次飯。
雨水從屋頂漏口處啪啪滴在木地板上,那個口子是爲小蛇預留進出的,因爲它不喜歡走窗戶。這幾天連着颳風下雨,原本的小口豁成大口,沒來得及補。
沈二把架子上的木盆拿下來,放在漏口底下,讓水滴在盆裏,想着待會小姨送飯上來時,討塊木板碎瓦,她自己就能把屋頂補好。
她是個沒爹沒孃的,在很小的時候,就跟着小姨生活。小姨說,她是她娘未婚先孕生的孩子,親爹據說是個修仙的,跟她娘一見鍾情,相見恨晚。
但在她娘懷上她之後,她那個親爹就帶着劍飛走了。唯一留下來的東西是個木頭簪子,上面刻着符文,據說是可以驅邪保平安。
這也是她娘唯一留下來的東西,她娘生她時難產,生下她之後便撒手人寰。
這些都是小姨告訴她的,她甚麼都記不得,只能通過小姨所說,在腦子裏想象出一個與小姨七八分像,穿着秀麗衣裙,每天站在院子裏翹首以盼的身影。
爲了這麼個拋妻棄子的人渣斷送自己的一輩子,她真心爲她娘感到不值。也因此,從心底裏對那個素未謀面的親爹生出恨意。
現在再多的恨意和不甘都無法去尋了,沈二望向一滴一滴滴入水盆的雨水,眼神逐漸渙散。
“你說說,那個死丫頭哪來的狗屎運!都快死了,她那個失蹤十六年的爹竟還傳了信來,要接她上山修仙!”院外,小姨面紅耳赤,一雙眼睛瞪大,死死盯着姨丈手裏的信紙,恨不得把信戳出兩個洞來。
“明日就派人來接,看信上這意思,小二這爹派頭不小。”姨丈咂咂嘴,“誒,說不準上了山,小二就有得救了。”
“那又怎麼樣?”小姨氣得咬牙切齒:“我家水依這般有天分,也不見有人來收,那個賤種短命鬼憑甚麼?”
“娘,我也想去修仙。”姜水依說。
“娘也想讓你去,可信上說了,就只接那賤丫頭一個。”小姨頓了頓,像是想到甚麼,與姨丈對視一眼,“當家的,你怎麼看。”
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姨丈當然知道她心中所想,“這麼做,不太好吧。”
“哪裏不好了。”小姨說道:“小二這丫頭,看着好說話,實際心眼子比誰都多。西市柳巷那是甚麼地方?喫人不吐骨頭的,她扮男孩兒去那當夥計打雜,一干就是三年,到現在還跟沒事人一樣。她生下來那會兒,水依也才幾個月大,本來都把她扔後山去了,誰成想又給野狗叼回來了。我待她那般,若她真去修了仙,回頭不得找我苦頭?”
“也是。”姨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信物還在她手裏,若是明天來人被她發現怎麼辦?”
“簡單。”小姨勾勾脣,“今天我給那丫頭做頓好的,下點藥,把東西找出來之後再把人丟後山裏。反正她也沒幾天可活了,養了這麼些年,咱也是仁至義盡,絕沒有對不起她。”
姨丈想了想,有些擔憂:“你就不怕她再回來?”
“你沒給她送飯你不知道,那臉白得跟紙糊似的,就剩一口氣吊着了。”
“行。”姨丈終於拍板,“就這麼辦。”
這幾天這雨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