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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離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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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蘊山,層林初染,晨霧如紗。

別莊之內,晨光透過直欞雕花木窗斜斜地照進屋裏,顧知微立在廂房中央的青磚地上,正最後一次仔細檢視謝令儀的行裝。

紫檀木箱籠敞開着,裏頭整整齊齊疊放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料子——朱櫻的越羅、靛青的蜀錦、藕荷的吳綾,還有幾匹新近染就的聯珠團花紋繚綾,每一匹都熨帖得不見一絲褶皺。

顧知微取出一匹新裁的硃紅寶相花紋錦,抖開了,在謝令儀身上輕輕比量。

“我們家皎皎出落得這般標緻,穿甚麼都好看。”

顧知微嘆了口氣,“上京風氣最是勢利,斷不能讓人小瞧了去。”

謝令儀心中痠軟,上前一步握住祖母微涼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頰邊,祖母的手上有常年握筆和與村民一起勞作時留下的薄繭,此刻觸在臉上,卻比任何錦緞都讓她心安:

“阿婆不用費心做這麼多衣裳的,等京中事了,皎皎就回來日日陪着您。我還要喫您藏着的桂花糖,聽您講先帝時的風雲舊事呢。”

顧知微破涕爲笑,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孫女的額頭:“傻孩子,阿婆老了,哪能真絆你一輩子?莫不是嫌棄阿婆眼光舊了,做的衣裳不入時?”

她頓了頓,眼中倏然閃過一抹狡黠:

“哼,想當年我在京中時,穿甚麼戴甚麼,可是滿城貴女爭相打聽的模樣兒。永勝六年的上元燈會,我穿了身天青色的雲錦裙,配了支點翠步搖,第二日京中的綢緞莊就把天青色料子賣斷了貨,阿婆給你做的衣裳絕不會給你丟人。”

謝令儀也笑了,即便在這蘊山隱居多年,祖母的儀態風姿,依然能讓人窺見當年那位名動京華的女進士的影子。

顧知微拉着謝令儀的手,在窗邊的黃花梨木椅上坐下,神色漸漸斂了慈藹,透出幾分沉肅,

“拿着。”

那玉佩甫一入手,謝令儀便覺溫潤異常。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觸手生溫,被雕成一朵半綻的山茶花,整塊玉通體無瑕,光華內蘊。

“這是……”謝令儀抬眼看向祖母。

“京中有家花鋪,叫‘隱芳齋’,在東市榆林巷的巷尾。”顧知微的聲音壓得很低,“主事的叫沈蕙心,那是我早年佈下的暗樁,當年事發匆忙,並未隨我撤回蘊山。你拿着這玉佩去找她,探查消息、傳遞訊息,皆可信賴。”

謝令儀合攏手指,將那枚帶着祖母體溫的玉佩緊緊攥住。

顧知微凝視謝令儀,目光深邃:“皎皎,此番回京,絕非坦途。若遇棘手難決之事,切勿慌亂衝動。要麼去找你鄔阿翁,要麼通過隱芳齋遞送急信,至多五日,便可送達蘊山。”

謝令儀頷首:“祖母的話,皎皎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裏。”

“好孩子。”顧知微緩了神色,輕輕將謝令儀攬入懷中,孫女已經比她高了,肩膀雖還稚嫩,卻已經有了青竹般挺秀的輪廓。

“阿婆不圖你爭怎樣煊赫的前程,只盼你一切平安順遂。”她的聲音在謝令儀耳畔響起,溫柔而堅定,“行事做人,對外,仰不愧天;對內,俯不怍心,便足矣。”

謝令儀將臉埋在祖母肩頭,深深呼吸。

祖母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混合着些許藥香——那是常年爲了自己調理身子親自熬藥而留下的氣息。這味道從她十歲被帶來蘊山開始,就陪伴着她每一個夜晚,每一次生病,每一次歡笑與哭泣,它像一層看不見的繭,將她溫柔地包裹,護她度過了那些惶惑不安的年歲。

良久,顧知微鬆開了懷抱,站起身:

“時辰不早了,該啓程了。”

輕羽和流雲檢查完車駕,利落地躍上車轅。

白芷先行上車將藥箱安置妥當,轉身扶謝令儀登車。

祖母拄着謝令儀親手爲她做的黃楊木扶老走到那上書“江左顧氏”的烏頭門處,晨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在寬闊的莊門前顯得有些單薄。

謝令儀心頭一酸,迅速鑽進了車廂。

車是尋常的烏篷馬車,外觀樸素,內裏卻佈置得極爲舒適。車廂寬敞,鋪着厚厚的絨毯,設有小几和書架,角落裏還固定着一個小巧的炭爐——這是顧知微特意吩咐的,說秋深了,路上寒冷。

馬車沿着山路緩緩下行。

謝令儀倚窗翻閱《鬼谷子》,書頁間忽落出一枚曬乾的山茶花——那是去年祖母教她制香時夾進去的,令人忍不住回首。

十年前的冬天,華陽長公主府出事後的第二日,她發着高燒,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抱着她,上了馬車,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等她醒來時,已經在蘊山別莊的暖和的被褥中。

初來時,她總是鬧着回京,她不相信那個總是愛笑、會偷偷帶她去西市看雜耍的姑姑會參與謀逆,也不相信那個溫柔的、總是會從宮外給自己帶糖人的長公主會有不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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