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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詩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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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寧公主與姜淵珠玉在前,一番唱和雖畢,餘韻卻如漣漪般在秋夜中緩緩盪開,絲竹聲暫歇,真正的風雅高潮——“揭詩榜”環節,也徐徐展開。

數名青衣內侍步履輕捷,抬來數張長長的梨花木詩案,次第排開於水畔開闊處。幾尺長的宣紙鋪展開來,壓上鎮紙,紫毫筆靜靜擱在青玉雕琢的筆山之上。

這便是今日的“詩榜”,專供才士淑女們匿名題詠,亦可隨意取閱他人之作,若有感懷,便可另附素箋,或點評,或唱和。詩稿自由傳觀,品評探討之間,往往靈思碰撞,妙語頻出,最是能見真性情與真才學。

一時間,院內院外,英彥慧姝們或沉吟構思,或揮毫潑墨,或聚首低聲討論,氣氛熱烈而風雅。

謝令儀也緩步其間,目光如水,流連過一張張墨跡猶新、承載着各異心緒的詩箋,或清麗婉約如閨閣絮語,或豪放不羈似少年擊劍,倒也頗具意趣。

然而,當一篇驟然闖入眼簾的詩作攫住她的目光時,她脣邊那抹得體的淺笑瞬間凝固。

那詩用詞陰鷙刻毒,竟將矛頭直指蘭陽壯烈殉國的陸驍寒將軍。詩中譏其“剛愎鮮謀”、“貪功冒進”,更將“貽誤戎機”、“累死三軍”的彌天大罪,盡數歸咎於這位早已馬革裹屍、魂歸天地的忠魂,極盡污衊詆譭之能事。

指尖在廣袖下微微收攏。

眸光流轉間,卻瞥見不遠處水榭闌干旁,那個正意興闌珊把玩着夜光杯的絳紫身影——裴昭珩,他似乎對周遭一切興致缺缺,只垂着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零星光火。

謝令儀不動聲色地移步至另一處稍顯清靜的詩案前,取過一張潔淨的素箋,提起筆以一首堂堂正正的唱和之作,予以回擊。

擱筆,轉身,將那詩箋留在原處,任其與衆多詩稿並列。

這番動靜,自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遠處正裝作意興闌珊把玩着夜光杯,實則一直關注着她的裴昭珩眼中。

裴昭珩今日確是被友人生拉硬拽而來,對此間大多爲賦新詞強說愁的酬唱之作頗覺無趣。正自百無聊賴,卻見那抹曾讓自己兩次“意外失手”的鵝黃身影,此刻神情凜然,奮筆疾書。

倒真勾起了他幾分真切的好奇。

他漫不經心地踱步過去,待謝令儀擱筆轉身離去,便信手拈起那疊詩稿。

目光掃過紙上墨痕,裴昭珩面上那慣有的漫不經心漸漸斂去。

詩句盛讚將軍“孤城落日擎天力,碧血黃沙報國心”的壯烈;又借古喻今,巧妙叩問“軍令何故遲不至,糧臺爲何久空懸”,直言“豈是將軍無謀略,恐聞魑魅誤機深”。

裝的楚楚可憐,其實膽子一點也不小,險些被她騙了過去。

裴昭珩脣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等場合寫出如此直指時弊、近乎忤逆上意的詩,這謝小娘子還真是膽識過人,胸有丘壑,絕非池中之物。

裴昭珩指尖微動,極自然地將那頁詩稿輕輕折起,攏入自己寬大的雲錦袖中。

抬眸,再次追尋那抹已行至另一處詩案的鵝黃身影,先前盤桓心頭的某些疑慮與遲疑,在此刻悄然開始冰釋。

看來,她與她那老奸巨猾的舅舅蘇文遠乃至長袖善舞的父親謝儆可能還真不是一路的。

恰在此時,周遭已有眼尖好事之人,發覺這位素來以“不通文墨、只愛走馬章臺”聞名的裴小將軍,竟破天荒地對詩稿產生了興趣,立時起鬨道:

“裴小將軍!今日莫非文曲星降世,照到您頭上了?竟也品評起這詩詞風雅了?何不露上一手,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這一聲吆喝,頓時將全場目光聚焦於他一身。

謝令儀亦聞聲望去。

燈火闌珊處,裴昭珩一身絳紫暗紋雲錦圓領袍,玉帶輕束窄腰,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他並未規整戴冠,只以一根通透的青玉簪鬆鬆綰就如墨長髮,幾縷不羈的髮絲垂落額角,非但不顯凌亂,反添幾分風流態度。尤其那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此刻因衆人的起鬨而略略抬起,顧盼間流光瀲灩,似笑非笑。

若非他“眠花宿柳、鬥雞走馬”的名聲實在過於響亮駭人,不必說那傲人的身世和累累戰功,便是單憑這副俊極無儔、鳳表龍姿的皮囊,也足以令上京無數閨秀心旌搖曳。

在衆人的起鬨聲中,裴昭珩也不推辭,脣角一勾,提起筆來,略一思索,便揮毫而就。

寫的是一首詠歎木芙蓉的詩,詞句華麗,極盡描繪其色變幻之美,喻其爲絕世佳人,“朝勻素粉嫌脂俗,晚醉酡顏勝霞嬌”,用典精巧,對仗工整,看得出來他並非毫無根基。

但詩的末尾筆鋒微妙一轉,“慧心蘭辯巧織文,疏影暗藏百和香”,似是讚美佳人聰慧機敏,卻又隱隱透着的一番調侃。

詩作傳出,不少人拊掌稱妙,讚歎裴小將軍雖久疏文墨,到底是世家底蘊,寶刀未老,偶爾爲之,亦是不凡。

唯有謝令儀品讀再三,總覺得那最後兩句像是在含沙射影地說“有人伶牙俐齒,文章做得巧妙,鋒芒也藏得深沉”。

經裴昭珩這一番插科打諢般的“獻藝”,湖畔氣氛重又活躍喧騰起來。

謝令儀不欲再置身於這喧鬧的中心,她今日來此本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便藉着衆人注意力轉移,悄然退至燈火稍黯的人羣之後,沿着長長的詩案,獨自緩步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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