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佛珠 (1/2)
大慈恩寺的盂蘭盆會,歷來是上京最莊重的法事。今年天子格外開恩,命百官隨皇室同祭,寺內便更添了幾分不同往日的肅穆與煊赫。
父親謝儆按制需陪同參禮,吩咐母親蘇氏領謝家一衆女眷,往安排好的偏殿去設私家祭壇,另行家族祭祀。
偏殿裏,沉水香與檀香的氣息交織瀰漫,幾位特意延請的高僧趺坐於蒲團之上,垂目斂容,梵唱聲低沉而綿長,在寂靜中勾出人心底更深的空曠。
母親蘇氏等貴眷被引至前方鋪設的錦墊上,專注聆聽法師講經。
謝令儀靜靜地坐在姊妹們中間,聽着那梵音,看着母親挺直的背影,目光卻有些失焦。
殿內香霧太濃,濃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她輕輕碰了碰身旁姐姐謝令德的衣袖,低聲道:“阿姊,我覺着胸口悶得慌,想去後面禪房歇一歇。”
謝令德轉過臉,仔細瞧了瞧妹妹有些蒼白的臉色,低聲道:“去罷,仔細些,莫要走遠了,今日寺里人多眼雜。”
謝令儀點頭,悄然起身,便扶着侍女的手,從偏殿的側門退了出去,她吩咐侍女先回禪房去備些清茶,自己先隨意走走。
走出重重連廊,午後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陽光撲面而來,夾雜着庭院裏草木蒸騰出的、鮮活又微苦的氣息,謝令儀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胸口的滯悶感似乎疏散了些許。
沿着被樹蔭篩得光影斑駁的甬道,朝寺院後方深處走,人聲愈稀,只剩下風吹過古樹梢頭的沙沙聲。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景緻豁然一變,竟是到了一處頗爲偏僻的院落,青石板縫隙間生着茸茸的青苔,牆角的野草帶着幾分恣意的野趣。
院內並立的兩棵大樹,樹幹挺拔,枝葉蓊鬱。
謝令儀的腳步倏然停住了。
娑羅樹。
姑姑最愛的樹。
她記得姑姑曾告訴自己,佛陀涅盤,便是在娑羅雙樹之下。此樹象徵着超越生死輪迴的無上光明,是大寂靜,也是大圓滿。
只是這來自西方佛國的樹木,在上京的水土中頗難成活,嬌貴得很。
姑姑還在的時候,這裏還只有孤零零的一棵。
那點不願回憶的思緒,還是不由分說地被拽回到許多年前。
那時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跟着姑姑來大慈恩寺進香。
姑姑信佛,且信得虔誠,一舉一動都守着規矩。可那一日,法事拖得久了,她年紀小,耐不住餓,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在寂靜的禪房裏顯得格外響亮。
姑姑原本闔目誦經,聞聲睜開眼看向她,那目光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柔軟的笑意。姑姑終究是破了“過午不食”的規矩,悄悄從袖中摸出兩個素果子,塞到小令儀手裏,豎起一根手指,抵在脣邊,做“噓”的手勢。
小令儀捧着果子,咬了一口,滿口生香,卻又有點不安,仰起臉小聲問:“姑姑,我們這樣,佛祖會不會生氣了就不保佑我們了呀?”
“不會的。”姑姑笑了,用帕子輕輕擦去她嘴角的碎屑,聲音溫和得像春日裏融化的溪水,“佛祖最是大度慈悲,會一直保佑我們的,會保佑這世上最好的皎皎。”
“皎皎”,是姑姑親自給她起的小字,說願她如明月,皎潔明亮。
謝令儀緩緩走到那兩棵娑羅樹下,仰起頭,陽光透過密密層層的葉片灑下來,在她臉上、身上跳躍。
她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目光掠過樹旁那截早已褪了顏色的木製欄杆,其上繫着一片小小的、已然泛白破損的幡蓋,布料邊緣雖磨損嚴重,但隱約還是能看出上面手繡的梵文,針腳細密,風來了,它便微微飄動一下,悄無聲息。
姑姑當年掛上去的。
“姑姑,”謝令儀極輕地呢喃道,“你騙人,佛祖一點也不大度,他沒有保佑你。”
風穿過娑羅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一聲悠長的嘆息。
“小施主可是有甚麼煩憂?”一個平和溫潤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謝令儀斂去面上外露的情緒,轉過身來,只見一位身着灰色海青的僧人立在幾步之外,面容飽滿,目光澄澈,正是今晨在法壇上負責證義《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的儀光禪師。
謝令儀連忙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師父見笑了。弟子偶然行至此處,見此雙樹蔥鬱,想起一段舊日往事,有些出神。”
儀光禪師的目光也落在那兩棵娑羅樹上,那目光有種洞察的慈悲,卻無絲毫探究的逼迫:“這棵年歲久些的,相傳是當年玄奘大師自天竺帶回的種子所育。旁邊這棵稍小的,則是貧僧多年前親手栽下。小施主似乎對此樹很是留意?
“是一位故人,”謝令儀如實道,“她生前,極喜愛此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