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知心大姐東北洋子

【第十章 知心大姐東北洋子】

洋子是上海冰島小學的藝術助理，這次慈善畫作拍賣會的中國嘉賓邀請函就是她整理的，她料想這種小活動除了學生家長沒人會來，沒想到大藝術賈文武竟然真的來了，還帶了個不知是祕書還是女兒的年輕姑娘。大喜過望的她打算應酬完那些家長就趕緊去賈文武那裏套套近乎，於是她一邊應承着家長，一邊暗地裏注意着賈文武那邊的情況。

洋子的本名有些繞嘴，她愛混的搖滾圈就叫她洋子，“洋”是重音；後來機緣巧合她去了冰島小學，就變成了“洋子”，“子”是重音，在介紹自己是她愛說Yoko，具體哪個發音，要看具體語境。洋子是阜新人，高中一畢業就離開家鄉去上海跑生活了。沒樣貌沒學歷沒人脈，洋子早年間在江浙滬顛沛流離地喫遍了苦，只能一邊打零工一邊攢房租。她的時間一刻都不浪費，基本除了睡覺都在賺錢，往往上午去中介當接待，下午去超市當促銷員，晚上還要去酒吧打雜。漸漸地，她和常去酒吧的客人，以及一些駐唱歌手成了朋友。兩千年的搖滾雖然不能和八十年代的熱潮相比，但也深受熱血年輕人的追捧，尤其是那些地下樂隊，深深地迷住了像洋子這樣對未來不滿卻窘迫無路的年輕人。洋子長得十分男相，留着短頭髮，下垂的小眼睛和下垂的臉頰，牙齒七愣八翹，說話一副公鴨嗓，因此在混搖滾圈她也沒有過甚麼豔遇。在酒吧裏看多了搖滾圈裏的果兒，她自知長相和財力都比不上，於是管好自己的心，專心致志和樂隊當“哥們”。利用酒吧的工作之便，她給樂隊幫了不少小忙，一來二去的，她結識了江浙滬的整個地下搖滾圈。機緣巧合地，一個貝斯手給她介紹了一個學校助理的工作，她就去了冰島小學。折騰了六七年下來，雖然買房遙遙無期，但洋子也算在上海立住了腳跟，不用趕好幾份工了。

冰島小學的工作算個閒差。學校裏冰島學生少，中國老師多，洋子不管任何教學，只司幫美術老師們整理整理學生的作業，統計統計學生出席，定期邀請邀請學生家長參觀捐款，給活動現場拍拍照之類的瑣事。起初，她還擔心自己不會外語不夠格做這個工作，但是進去之後她發現中國員工很多，學生們幾乎都懂中文，因此說英語的時候並不多，冰島語更是幾乎不用，於是她便白天上班，晚上讀了個夜校猛補英語，一年多以後，她已經完全不爲語言發愁。

冰島小學類似於一個半私立學校，因此每年都有不同的名頭鼓勵着家長去捐錢，洋子負責的這個慈善義賣就是一種。這種活動學校辦過很多次了：把孩子們的畫裝裱起來，弄出傳世名作的派頭，再出錢讓家長們買回去，錢當然是說成捐給冰島的某某慈善基金會的。家長們在花園酒席中喫喫喝喝，看着自己的娃兒活潑可愛，多多少少也會捐點錢。義賣活動在學校的綠茵操場上，孩子們的畫都被掛在畫架上，畫架圍成正方形一圈，草坪上還有飲料酒水和小西餐檯，供衆人站着邊喫邊交談。這次洋子的這個活動辦得特別成功，因爲賈文武來了，看到他其他同來的中國嘉賓們都十分驚訝，有不少媽媽們都帶着自己的孩子去跟賈文武合影，幾個冰島家長都紛紛側目，似乎在討論被中國家長們圍着的這個貌不驚人的中年男人是誰。

洋子端着香檳，心不在焉地聽着面前的家長們嘮叨。通過酒杯，洋子注意到了剛剛站在賈文武旁邊的女孩兒一會兒工夫站到了邊緣上去，她看起來年紀不大，有點拘謹，東張西望的。洋子看幾位家長這裏不需要自己了，藉着去拿香檳的由頭自己先走開了，她向拿了兩杯香檳，走向了慄綺姿。

她遞了一杯香檳過去，“你好，我是冰島小學的洋子。看你和賈老師是一起來的，剛纔忙，都沒時間招呼你。怎麼樣，活動感覺開心麼？孩子的畫喜不喜歡？”

賈文武依舊被人團團圍住，慄綺姿正失望沒人招呼她，接下了香檳就好像接下了橄欖枝一樣開心。她說，“挺開心的，小朋友的畫特別喜歡，很真！我第一次來冰島小學裏，好像這裏冰島人也不是很多啊？”

洋子說，“本來冰島人口就少，能有多少在中國啊，我們這大部分都是中國高管的孩子呢。怎麼樣，賈老師對我們的活動評價如何？”

綺姿眉飛色舞地說道，“有道理。我小時候在紐約上的小學是最國際化的小學了，不過北歐同學好像也就一兩個呢。賈老師那面，你看人那麼多，我還沒來得及問呢？”

洋子早聽聞賈大畫家有個新情人，好像是外籍，不知道是不是眼前這位了，可是打量着慄綺姿，她姿色一般，也不像是個多聰明的人。她腦袋裏迅速盤算着，如果眼前這女孩真是藝術家的情人，自己無論如何也要試試能不能打入他們的圈子。

洋子試探道，“忘了問了，你怎麼稱呼？”

“我叫慄綺姿，是賈老師的，嗯，”她喝了一口香檳，掩飾自己的尷尬。通常這種情況，都是由賈文武來介紹的，這是他的女朋友；慄綺姿自己真有些說不出口。想了想，她朗朗說，“我是賈老師的模特，過幾天米蘭就展出他以我爲原型創作的雕塑呢。”

這個回答讓洋子確定了慄綺姿和賈文武的關係，她裝出十分驚訝的神態，“哎呀，失敬失敬，原來賈老師的雕塑原型是你，不過也不意外，你看你這麼美，不做模特的話多可惜。古希臘神話裏說的那九位繆斯，源源不斷的激發藝術家們的創作靈感。有你在，我們又可以期待賈老師的新作了，你這樣的美女，肯定是千姿百態，雕塑肯定能賣上大價錢。”

一席恭維讓慄綺姿聽得心花怒放，笑容從嘴角快咧到了耳朵，她竭力用幾句自謙掩飾她的得意，“哎呀，也不那麼容易的。我自己想不出來甚麼造型動作，都是賈老師教我的，我左右不過是一動不動地站着唄。”說着，慄綺姿從隨身包裏拿出那張米蘭藝術展的宣傳冊給洋子看。

洋子看着那副雕像的照片，心想賈文武的口味真是萬年不變，永遠的大頭娃娃配上扁平的身子。畫裏的慄綺姿拿着鞭子，姿態略顯拘謹。洋子拿出經紀人的派頭一樣勸她說，“你的眼神和形態像極了小嬰兒，真可愛。不過我想，你可是要留名青史的繆斯，別總一個動作貫穿所有畫。我覺得你的腿特別長特別好看，不如你之後多想想怎麼能顯腿長的動作。繆斯啓迪了畫家的千百件作品，你也不能總讓賈老師替你想動作不是？你自己可以多練習練習，比如跳舞的，讀書的。”

慄綺姿覺得又遇到了伯樂，“可不是，賈老師平時挺忙的，我現在經常看看名畫，學習一下畫裏的姿勢。”

洋子心想着女孩背靠賈文武卻沒甚麼城府，應該早點收到自己旗下，日後必有大用，於是她說，“我有一羣搞藝術的朋友，當然不能和賈老師相提並論啦，就是一些咱們同齡人，平時大家一起喜歡拍拍照，畫畫，還有一些唱搖滾樂的，玩得都可好了。你要是有空不如一起來我們這看看，我們雖然比不上賈老師，但你這麼美，也想給你拍拍照啊！正好你也可以練習一下怎麼擺姿勢。”天知道洋子怎麼這麼大言不慚，比慄綺姿大十幾歲也把“同齡人”說得面不改色。

慄綺姿有些飄飄然，本來她在學校裏就沒甚麼朋友，又因爲賈文武的緋聞，就算她再怎麼對“未成年小三”的流言蜚語嗤之以鼻，也沒法挺直腰桿地說自己光明正大，因此她在同齡人裏想當孤立無援。她心想面前這個洋子長得醜，說的話倒是不討厭，和她在一起，越發顯得自己美貌青春，而且洋子還崇拜賈文武，那慄綺姿的那點不光彩在她這估計也算不得甚麼事。於是她高興地說，“行呀，那你們下次叫我，平時你們在哪聚會？”

洋子說，“你上皂莢網麼？我們是靜安藝術小組，我們有時出去寫生，有時在我家拍照，或者看電影，不過只看文藝紀錄片。我們還有個組員是個樂隊主唱，到時候你都認識一下，很有意思的。對了，我給你拍個照片吧。”

洋子拿出攝影師的架勢，比劃來比劃去，最後讓慄綺姿端着酒杯坐在椅子上，拿出數碼相機誇誇拍了幾張。慄綺姿拿着照相機，看着照片裏的自己頭髮遮面臉小一半，端莊淑女坐，雙腿向右撇，腳尖探出去，這纔是自己心中理想的自己，比賈文武的大頭娃娃好多了，洋子跟她說，“我要把你這張照片傳到皂莢網，讓更多人認識你的美。”

慄綺姿很高興，她說，“那我也去開通一個皂莢網賬號，關注你。”

2007年的互聯網方興未艾，皂莢網是早期的文藝青年聚集地。在皂莢網上，你能改名換姓，披着網名生活；你能找到各種志同道合的人，然後可以發帖子，能上傳照片，寫文章，寫影評，也能看見別人分享的這些。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網絡也是如此。影評太長，文章太多，看起來沒耐心，皂莢上的人愛直奔主題，看照片的居多，越是美女的照片，關注度越高。如同鏢局在金庸和古龍筆下的風評截然不同，照片在皂莢和百度的評判標準也是大相徑庭。百度上的照片好看就行，不管你商業不商業；皂莢的好照片，不僅要美，還要有意境，要藝術，總之不能是主流那種誰都說好看的照片。在不事勞作卻無病呻吟的小青年之間，他們的生活上越是不如意，越喜歡沉迷於皂莢網，暗暗計較自己在皂莢網上的關注度，誰的關注度高，誰就和藝術更貼邊。網絡上虛擬的關注度會給現實的自己帶來極大的滿足感，如同江湖上會被武林祕籍攪得血雨腥風，皂莢的青年們也會爲了多爭出點“藝術”暗自裏明爭暗鬥。久而久之，皂莢網變成了造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