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菲娜儂香水博物館
【第四十二章菲娜儂香水博物館】
慄綺姿在與卓鴻多的周旋中步步爲營的時候,汪源遠卻在巴黎過着另一種生活。二月的巴黎是一年中最難捱的時候,天氣冷,總下雨,彷彿在極地開着加溼器一樣。汪源遠守着海軍上校街的小屋,這間屋子的陰冷潮溼在二月份暴露得最徹底,朝西的走向,讓太陽每天也像竊賊一樣,只敢偷偷摸摸地光顧。因爲兩個人前段時間的開銷過大,汪源遠想着,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不能開源,只能節流了,正好趁這個時候可以大刀闊斧地節省。
公寓裏的寒冷真難捱,中央供暖像是個老好人的脾氣一樣“不慍不火”,以前栗子在的時候,他們在屋子還得再開電暖氣。現在她回國了,汪源遠決定把這份電費先省掉。白天,他基本都不在公寓裏,有面試他就去面試;沒有面試的時候,他會去索邦上課或者自習,那裏的暖氣最足;中午喫完飯以後,他便去巴黎北邊的戲劇學校排練;晚上,他再去巴黎南邊的Inalco圖書館看書取暖,那裏是巴黎唯一能待到22點的圖書館了。關門以後,他便坐着有軌電車,回到寒冷的小屋。他像葛朗臺一樣吝嗇地節省火燭,覺得開電熱毯實在是浪費,便捂着栗子的熱水袋睡下。
在飲食上,雖然汪源遠還沒變成莫里哀筆下的阿巴貢,不至於每天餓得要去馬棚裏偷蕎麥,可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把一頓飯分成三次喫。每天中午,他在學生食堂端着3歐的托盤,有一份主菜(肉,面和蔬菜),一份蔬菜沙拉,配一杯酸奶或者一個水果,幸好麪包免費喫,還有黃油也能隨便拿。主菜的分量是食堂分配好的,蔬菜沙拉卻是在一個大盆裏,旁邊是一個個小碟子,學生可以自己去盛。栗子回國以後,他每天中午打飯時,都把小碟子裏的蔬菜沙拉堆得像阿爾卑斯一樣雄偉壯觀,讓人看了不僅擔心,彷彿塞納河的風一吹,這青菜黃瓜絲的雪山就隨時有雪崩的風險;爲此,他特地在托盤上墊了層紙巾,這樣沙拉落在紙巾上也不算浪費,還能放心食用。正常來說,每人只拿一條麪包,可是汪源遠要拿兩條。每當他端着這加了量的托盤走到收銀臺的時候,他總覺得收銀員在拿有色眼鏡看着他,只能硬着頭皮假裝毫不在乎地掩飾自己的尷尬:“我來晚了,今天實在太餓了。”爲此,他總趕在1點半到2點之間去食堂,因爲那時都快關門了,人也最少。
他拿着這兩個硬得能當兇器的麪包,把它們用餐刀從中劃開,麪包被開膛破肚以後,他再把沙拉填充進麪包裏,擠上番茄醬和蛋黃醬做成三明治,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紙包好,這就是他的晚飯和第二天的早飯了。有一天他在做三明治的時候,被碰巧分配完主食,趕來收拾桌子的黑人大媽看到了。大媽剛想揶揄他幾句,就看見他躲閃內疚的眼神,猜測他是個苦讀書的窮學生纔出此下策,於是她心軟了。之後的幾天,他在來食堂時,大媽總會手抖着多給他打些蔬菜和肉。
雖然他此刻過得像高老頭一樣捉襟見肘,但他心裏想着自己的女友,想象着等她回來以後的甜蜜生活,頓時“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快樂得就像高老頭想着自己的女兒們一樣。巴黎的時間比中國晚七個小時,慄綺姿的晚上是汪源遠的下午,她的早上是汪源遠的凌晨。汪源遠很想在下午或者晚上和女友聯繫,可那時的慄綺姿總是有晚上的聚會,等到她兩三點回來時,已經被聚會累得無暇跟自己說話了。汪源遠就像高老頭守候在女兒舞會的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只爲能見女兒一眼似的,他也大半夜的不睡覺,熬着夜凌晨四五點跟女友聯繫,只因爲那時是慄綺姿的早上十一點,她剛起牀,能勻出點時間和他聊天。
可惜慄綺姿回國以後,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就連早上的時間也十分匆忙。這天她抽出了空,跟汪源遠視頻電話裏說,“我家的一個叔叔有個很不錯的項目,他想在上海辦一個香水博物館,而且這個項目的藝術部分他有意讓我來負責,因爲他覺得我肯定是在巴黎人脈很廣。親愛的,你可得幫幫我。聽說巴黎有家香水博物館呢,也是私人博物館,那裏面據說是有各種奇奇怪怪的跟香水有關的東西。我在想,要是咱們能把巴黎香水博物館裏的收藏品借到上海去,在上海的展館裏展出幾天,那我的叔叔肯定很滿意,我的負責人就當定了!親愛的,你看我這個想法怎麼樣?”
汪源遠非常高興,“太好了,這樣的跟時尚和藝術有關的機會,你一定得抓住!親愛的,我早覺得,只要努力的話,你一定能成功的。香水博物館,很有趣,據說這是個私人博物館,不向國外展出的,但咱們不妨試試。等這個項目做成以後,咱們再找些機會,你喜歡時尚,巴黎的裝飾藝術博物館,佳蕾雅時裝宮,伊夫聖羅蘭博物館,都能有合作的機會了!你可以把這些都引進到國內,啊,我的小天使,我真是太開心了!”
慄綺姿繼續說道,“可是親愛的,這件事還只是我的想法,你得幫我啊。你的法語好,你去幫我聯繫一下巴黎的香水博物館,願不願意有這項合作。展覽和維護的費用方面都是我叔叔出,他們願意免費借出展品就行。”
汪源遠思索了一會兒,“栗子,借出展品做展覽的話,還需要你的策展理念,比如說你主要面對的是甚麼樣的羣體,他們對香水是甚麼樣的認知,你因此要選甚麼樣的展品,你要怎麼設計這個參觀的路線,還有怎麼樣去設計文案,要不要加一下新媒體的展示,這些你都考慮過麼?”
慄綺姿搖了搖頭,“親愛的,你不要再給我上課了,總而言之,我的這位叔叔,特別有錢,在上海有個地方,他要選一點香水收藏品,再搞個大概十幾二十分鐘的導覽,然後就讓遊客進店了。至於具體內容,你來幫我負責吧,不是我不想去看,你知道我在國內上不了google,真的很不方便。總之你去幫我弄吧,我相信你的眼光。好啦,就先說這麼多吧,媽媽催我要出門了。Bisous bisous”,她飛吻着關上了屏幕。
汪源遠還沒來得告訴她自己的近況。他好想跟她說,等她再回來時,倆人商量好他去哪家公司去當工程師,等他一有了薪水和長期工作合同,他就帶她搬出去住,在巴黎市內找一個1200歐左右的房子,不用再和別人共享廚房衛浴了。可惜,他還沒來得及跟她分享這個願望,她的電話就掛斷了。“那好吧,等她回來以後再提。”他自我安慰道。
接下了慄綺姿的聖旨,汪源遠十分高興。他以爲這是栗子要和他從此安心在巴黎生活的信號,她終於有了腳踏實地的想法,想認真工作了。於是汪源遠趕緊操心起她說的這個香水博物館的大項目,他在網上查找了一番數據,又在INS和facebook上聯繫了博物館,可惜發出的信息都是石沉大海。就在一籌莫展之際,他突然想起來,那個在威尼斯認識的公子哥,王漢斯,他說他家裏是收藏古董的,也許他有人脈能說得上話。於是他便約着王漢斯一起,去位於巴黎九區的香水博物館實地考察一番。
這家博物館也叫巴黎菲娜儂香水博物館,因爲百分百歸菲娜儂家族私人所有。菲娜儂香水博物館就在巴黎歌劇院的旁邊,這棟樓在一個世紀以前,還是一家豪華的賓館,不少有名的歌唱家,像希臘船王的前女友,瑪利亞格拉茨都曾經住在這裏。後來這棟樓的一層和二層被菲娜儂先生買了下來,專門展出他家族收藏的香水珍品。後來經過四代人的擴充,這棟樓的三層和四層也被他的家族買了下來,館藏也極大地豐富了。
二人一起走進了這個古典風格的私人博物館,這裏是按照拿破崙三世的風格佈置的,一上樓,樓梯旁邊的牆上,掛着衆多小幅的有人物油畫像。到了二樓,便是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廳,窗外正對着巴黎歌劇院,大廳的牆上像凡爾賽宮一樣懸掛着整面牆的大鏡子,也許是像效仿鏡廊吧,依稀能看得出,在成爲博物館之前,這裏一定舉辦過很多次舞會。
穿過大廳,他們就到了一間展示着香水原材料的展廳。這裏有一張整面牆的世界地圖,每個國家上標記着不同的植物。王漢斯湊進去看了看,然後跟汪源遠說道,“你看這地圖上法國的是五月玫瑰,意大利是檸檬,摩洛哥是雪松,印度是廣藿香,偏偏到了中國就是八角和大料,好像甚麼都離不開做菜似的。”汪源遠苦笑了一下,他的注意力被地圖旁邊的一個巨大的玻璃櫃給吸引了,展示着抹香鯨的插畫,還有海貍和麝香貓的標本。汪源遠說,“可憐的小東西,人們從它的肚臍上摳出麝香,然後再餵它喫咖啡豆,做出貓屎咖啡來。”
汪源遠來到了第二個展廳,這裏展出的內容就有趣多了,都是中世紀以前的香水器皿。三面牆上,每面都有一個展櫃,分別展出着古埃及時期的香薰器皿,美索不達米亞的焚香儀器,和古羅馬時期的陶土香水瓶。搭配着宗教風格的宣傳畫,着實有趣。他們饒有興趣地看了看,又進入了第三個展廳。這裏的風格和前面的宗教儀式感完全不同,好像在黑暗中增添了一絲奢華,展出的是中世紀的香薰蘋果球,香薰哨子,還有香薰戒指等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王漢斯打趣道,“你看,中世紀的歐洲人就是信奉體液論,他們覺得一洗澡,皮就從內而外地展開了,從毛孔裏非得把細菌灌到身體裏去,所以寧可往衣服上系這麼一大堆的亂七八糟的東西,甚麼香薰球裏填滿香料,戒指上也塞滿香料,給自己燻得香香的,也不願意去洗洗澡。”
汪源遠附和道,“是啊,連康德這樣的大哲學家都堅決不洗澡,普通歐洲人更不知道得甚麼味了。不過也不光是歐洲人,中國人也不少相信這一套的。連皇宮裏康熙的保姆蘇麻喇姑,一年裏只在除夕那天拿水擦擦身體,還要把擦身子的水都喝乾淨了。”
王漢斯皺着眉頭,好像問到了味兒一樣,在鼻子附近扇了扇風,“據說路易十四也是不愛洗澡的,不過他還是在凡爾賽宮裏修建了兩個浴室。”
兩人恰好走到了下一間展廳,這裏的瓶器更加閃耀。古典時代的寶石香水瓶,洛可可時代的純金香水瓶,香水摺扇,點痣的盒子,貴族的化妝箱,法貝熱的珠寶彩蛋,這些精美絕倫的收藏品讓整個展廳變成了是貴婦的化妝間。最中間展出的是路易十五的黃金香薰爐,他的宮廷被稱爲香薰宮廷。在他的香薰爐旁邊,是瑪麗安託瓦內特用過的香水,裝在一個小巧精緻的天鵝絨套子裏。汪源遠想到,如果栗子在身邊的話,她肯定要讓自己拍照的,然後拽着他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親愛的,你看你看,那個首飾盒子上鑲嵌的綠寶石多美啊,還有那金線織成的小錢包,閃閃發光的!”
這樣琳琅滿目的藝術品,讓一向對化妝品都嗤之以鼻的汪源遠也忍不住感嘆,“法國人總是能在這些享受的事情上搞出這麼多名堂,那些描金的小瓶器真是讓人震撼,唉。看了這麼一圈,我幾乎都快忘了,香水是佛羅倫薩的凱瑟琳美帝奇帶到法國的。法國人真是天下無敵手,從意大利搞來的東西,最後全都變成了made in France。”
王漢斯不可置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對,可是那些Rital(注:法國人嘲笑意大利人的貶義說法)非要把香水,芭蕾,還有達芬奇送給法國,我們當然就笑納了。別忘了,這些在意大利都沒受過重視,教皇說香水是異教徒搞巫術的玩意兒,達芬奇被米開朗基羅壓得一輩子出不了頭。可是達芬奇一到法國,就是宮廷的座上賓。還記得安格爾的那幅油畫麼?達芬奇死在國王富朗索瓦一世的懷裏。所以你不用替意大利人委屈,如果沒有盧浮宮,蒙娜麗莎還不知道躺在哪個滿是灰塵的倉庫裏呢。”
兩人沒多久就結束了參觀,去了旁邊的和平咖啡館聊起正事。汪源遠點了一杯espreso,便向王漢斯說了難處,自己在聯繫了博物館,卻沒人理會;兩人見面之前,他也問了博物館的前臺卻沒甚麼結果,實在不知道找誰才能聯繫上這家博物館尋求合作。
王漢斯喝了口咖啡說道,“很正常。這家博物館是老菲娜儂在1930年開的,現在的繼承人老菲娜儂的曾孫女,她結婚以後冠了夫姓,而且極其不喜歡社交網絡,所以你在網上幾乎查不到她。”
汪源遠問道,“那你是怎麼認識她的?”
王漢斯說,“也不算熟吧,只是拍賣的時候見過幾次,然後我去她家參加過一次聚會。上個月在德魯奧,我看見她就坐在摩納哥王妃的身邊,拍下了達芬奇的徒弟魯尼的油畫。這位太太叫Amélie, 她嫁了姓沙琅東的瑞士人,我們所以也叫她沙琅東太太。她今年快五十了,老公前幾年去世了,她變成了寡婦,有三個還在讀小學的孩子。我聽說這個博物館裏,家族裏的其他成員也都在這上班,總之這個博物館裏的人互相都是親戚,像個小型的紫禁城。沙琅東太太掌控着一切, 是個關起門的慈禧太后。大家都很怕她,卻也十分敬重她。”
汪源遠說,“聽你這麼說,好像她是個很嚴厲的人?”
王漢斯搖了搖頭,“那倒也不是,她人挺和善的,聽說她在印度資助了好幾家孤兒院。不過來尋求合作的人太多了,所以她不得不板起臉來。對她來說,賺錢與否不重要,她極其愛惜家族的名聲,總之一切都看她的眼緣。”
汪源遠有些迷惘,“那怎麼辦,怪不得我發電子郵件都沒人回覆的。你能幫我引薦一下麼?栗子在這件事上抱很大希望的,你就幫幫我們吧。”
王漢斯擺了擺手,“我跟她的交情沒那麼深。說實話,在你之前,有過好多人託我去問她,我遞上了話,她卻讓我幫她打好措辭,把這些人都統統拒絕了。我建議你,不如你去盧森堡公園附近碰碰運氣。聽說每天下午三點,參議院下午休息的時候,她會和參議院的議員們在那打網球。哪,這是我和她的合影,你去不如趁她打完球心情正好的時候,親自去跟她說。她是個慷慨的藝術贊助人,南法的幾家劇院都是她贊助的。你拿出你的誠意,多講講你是多麼地喜愛香水,想在中國普及一下法國的香水文化,就把你平時跟我說的那些,說給她聽。千萬不要讓她覺得,你是要借他們家族的名字,在中國搞甚麼買賣,就算你說把分成說得天花亂墜,她也不會理睬你的。我差不多得走了,咖啡錢我請了,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