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柊家別館 （1/2）

【第四十四章 柊家別館】

馬琳一番明捧暗貶地敲打了慄綺姿以後，也不忘打一巴掌揉三揉，馬上就誇她一看就是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又緊接着擺出一副不偏不倚的公允態度告訴兒子，“你也得好好對栗子，要不然我替她打抱不平，我饒不了你。這次去京都待四天，費用上當然都得你來管，可別省錢啊，就當你們提前去度度蜜月了！”

慄綺姿聽着飄飄然，十分受用，以爲這是得到了準婆婆的首肯，她沾沾自喜地想到上次去K11一天就花了7萬，那這次去京都更得好好享受一下。接下來的幾天，她一邊在做着京都的旅遊計劃，竭力讓旅行充滿藝術氣息，不留下一點亂花錢的痕跡；一邊努力敷衍着汪源遠，讓他在巴黎好好替自己張羅香水博物館的項目。

這兩件事進展得都很順利。她選定了京都御三家之一，著名的柊家旅館，一天的住宿要5000元；餐廳，她想去包括菊乃井和千花在內的幾家懷石料理，兩個人每餐大概3000元；玩樂的項目就更多了，她打算租一套和服，踱起內八字的小碎步，穿梭在伏見稻荷大社，淺草寺，高臺寺和祇園，好好過一把藝伎回憶錄的癮，加上攝影師跟拍，也就差不多3000元；至於京都伊勢丹的購物環節，她喜不自勝……她把自己做好的計劃發給了卓鴻多，機票酒店當然由他來定了。這些小錢，對他來說不就是灑灑水嗎？

另一方面，汪源遠也沒讓她失望，巴黎的菲娜儂香水博物館已經擬好了合作合同。栗子當然不會提及汪源遠的功勞，她只是雲淡風輕地告訴國內的衆人，自己已經通過郵件搞定了巴黎的博物館，現在已經進行到籤合同這一步了。馬琳得知了這個消息大爲震驚，沒想到這個栗子竟然真有點兒人脈。她趕緊把這個喜訊上報給卓鴻多的乾爹，黃老闆興頭之上，發話說等他倆從京都回來以後，請卓鴻多一家加上栗子，來自己的豪宅喫飯。得知自己能去覲見黃老闆，栗子欣喜若狂，她知道自己離成爲滬圈名流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從此她的生活就是維繫上流的社交圈，穿上華服，參加晚宴就行了。她再也不用像實習的時候一樣辛苦地工作，只要她動動手指，隨意在場館裏指揮兩下，就有爲她打工的人，把她想要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她只要雲淡風輕地講講場面上的話，或者籤個字就好了。

只有汪源遠發來微信的時候，她的喜悅纔打了折扣。如果卓鴻多在旁邊的話，她是斷然不敢回覆的，或者只敢去衛生間裏偷着回一兩句。她感覺到這種腳踏兩隻船的日子熬不了多久了，爲今之計，只有先拖住汪源遠，讓他向沙琅東太太替自己美言幾句，同時，她也在郵件裏積極回覆，儘可能多地參與到項目中，以便等汪源遠退出時，自己也不會受到影響。汪源遠看到她如此積極，也把三人的通信語言從法語換成了英語，並鼓勵她多去和沙琅東太太交流，等回巴黎以後，兩人要一起去上門拜訪。想到汪源遠還被她矇在鼓裏，他像小孩子一樣的快樂着，唉，她覺得自己真殘忍。她譬解着，這不是她的本意，如果不這樣的話，她在卓家就站不穩腳跟。她心裏對着汪源遠說，

此時此刻，她顧不上汪源遠，正陶醉在京都的奢侈旅行中呢。從浦東起飛，才兩個小時，就到了大阪的關西國際機場，轉乘JR，不多時就到了京都。兩人上了出租車，卓鴻多給司機看了地址。栗子美滋滋地問道，“是去京都的柊家旅館吧？”

卓鴻多撓了撓頭，“對啊，就那個甚麼冬家，還是佟家。反正就是你說的那個了。”

栗子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默聲碎碎念着，“說了多少次了那個字念‘鍾’，你怎麼還念‘佟’”，算了不能跟他生氣，畢竟他認識的漢字十分有限。她的注意力被街道上一位穿着和服的舞伎所吸引，現在正值冬天，她寬大的和服上，還圍着厚厚的圍巾。窄窄的老街，木質的低矮房屋，掛着鯉魚旗的商店，古色古香的寺院，灰濛濛的天空上交錯的電線，像極了日本電影裏的那種平和優雅的生活。

栗子趴在車窗上，忍不住想道，這麼美的地方，要是能多待幾天就好了，過一段時間就會有櫻花盛開，或者可以去北海道，看那些粉色的細雪。想着想着，車子停在了河原町的柊家別館。兩位上了年紀的女將，看來了客人，便出門迎接，深深地朝他倆鞠了一躬。

慄綺姿看着門口的“柊家別館”四個字，心裏涼了半截，忍不住抱怨道，“唉，我不是給你發的柊家旅館麼？你怎麼訂的是柊家別館呢？”

卓鴻多一副不知所然的樣子，聽不懂她在說甚麼似的，“我就是按照你給我發的這個訂的啊，確認了，就是這個佟家旅館。”

慄綺姿有些委屈地解釋，“不一樣，不一樣！柊家本館是江戶時代就有的，川端康成經常去寫作的！那兒真的特別特別好，都是那種日式的小庭院啊榻榻米甚麼的，總之特別特別美。唉，你訂的這個別館這是近幾年纔開的新店，沒有那種，嗯，歷史底蘊，就跟Valentino和Red Valentino的區別差不多……” 在訂酒店的時候，她害怕卓鴻多會發現別館更便宜，因爲只發去了柊家本館的預訂方式，她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似的，生怕他發現還有更實惠的別館。沒想到，還是功虧一簣。她差點就冒出嘴邊質問他是不是爲了省錢，畢竟本館一天是5000元，別館只要3000元，但考慮到藝術名媛應該只知藝術，而不問俗物，便絕口不提。

其實這確實卓鴻多的想法。上次去K11他已經大出血了，這次出來，栗子還要住5000塊的旅館，他真心疼。但是如果告訴栗子換個便宜點的，她肯定不同意。於是乎，卓鴻多玩了招貍貓換太子，假裝自己只是誤打誤撞訂成了便宜2000塊的別館。看着她撇下來的嘴角，卓鴻多也不服氣了，“哎呀，我在網上一輸入佟家兩個字，就直接蹦出了這個，我就直接預定了唄，現在春節旅遊熱門呢，不趕緊預定都訂不上。而且你看，這倆地方牌子上不都是佟家，也沒甚麼不一樣嘛，誰能分得出來？我當時訂的時候，這個旅店在booking上都是好評。我看也挺貴的啊，我就以爲就是這了。好了快進去吧，你看那兩個日本老太太等半天了。”

慄綺姿心有不甘地跟着他進了門。之前，她忍着噁心，勉強放任他對自己動手動腳，但她還從未和他親密接觸過，這次出來旅行時是逃不掉的。她無法想象和卓鴻多躺在一起，她覺得這是一種殺戮式的獻祭。如果必須睡在一頭豬的身邊，那麼至少得有一個皇宮般金碧輝煌的豬圈，否則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辛苦。來的路上，飛機她沒要求定頭等艙，已經夠賢惠了，結果原計劃的柊家本館，竟然也換成了別館，唉，真是太委屈了。她試着安慰自己，算了，之前去威尼斯，汪源遠只會訂air bnb，一天住宿才600塊，現在自己住一天3000塊的旅館，也算是一個進步吧。況且卓鴻多肯定只是一時糊塗才訂成了別館，就他那智商，還能分得清那些條條框框？沒事兒，時間還長，我慢慢調教他。下次再訂旅館，我一定要親自坐在他旁邊，看他結賬！

兩位笑容滿滿的日本奶奶，早已替他們擦好了行李箱，進了前臺之後便爲他們遞上了拖鞋。慄綺姿在玄關處拍下了“來者如歸”的招牌的照片，心想這看起來和本館也差不多了，傳到網上的話，網友哪能知道自己去的是別館還是本館呢？

一老一少，兩位女將帶兩人帶去房間。年輕的女士像是看穿了慄綺姿的心事，笑容可掬地用英語跟她說，“一樓的客房直面庭院，是最熱門的呢”。慄綺姿跟着她來到房內，只見兩面牆都是極寬闊的落地門窗，直觀旅館的日式庭院。這裏與蘇州園林有些相似，但沒有滄浪亭“以小見大”的伏筆，反而處處是“寧靜致遠”的禪意。只見庭院裏綠植覆蓋，低矮的假山，屋頂的挑檐，青石板的小徑，垂落在地上的枯葉，遠處似乎有潺潺流水，如果不是卓鴻多突然大叫一聲，她的心都在這片美景中沉了下來。

卓鴻多憤憤不平道說，“你用英語問她，這怎麼沒有浴室呢？這麼貴的旅館，連澡都沒法洗，也太坑人了！”

慄綺姿趕緊勸他，“你小點兒聲，這木質的房子隔音效果不好。”

女將微笑着說道，“別館裏沒有單獨的浴室的，只有4間純和式浴室，每人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放心吧，浴池很乾淨，也很舒適。您想要甚麼時間去泡澡呢？請先考慮一下吧。”

她接着指了指放在榻榻米上的浴袍，“等到了時間的時候，我們會來通知您的。您換上這套浴袍，去沐浴就可以了。您先淋浴完之後，就可以去浴池裏泡澡了。”

說罷，女將又鞠着躬退去了。

卓鴻多仍然嘟囔着這錢花得不值，“你看這地方，好像住到了日本料理店似的，我尋思也沒啥特殊的呀。洗個澡還這麼麻煩，而且也不是溫泉，真彆扭。”

栗子甜甜地反駁，“哎呀，因爲這旅館裏處處是藝術嘛！川端康成和三島由紀夫都特別特別喜歡柊家，咱們也來這裏，不就和他們都是一樣的品味麼？像萬豪和希爾頓那些五星級就行，就少了這種文化人的感覺。貴的都是細節上。雖然沒有浴室，但這恰恰纔是原生態的日本文化。日本人最講究了，就是洗個澡也有好多花樣，比如說洗澡不能叫洗澡，必須得說成是泡湯，然後浴室也得叫風呂。等會去洗澡的時候，你得坐在小板凳淋浴，然後再泡湯，這就是藝術。好了，你去整理一下行李吧。”

這些日式漢字和人名說的卓鴻多雲裏霧裏，他覺得自己的女朋友很高明，確實懂藝術，湊上前壞笑着，“聽說日本是男女共浴啊，這個文化我覺得挺有意思。”

慄綺姿閉上眼，感到一陣噁心。這時敲門聲響起，栗子趕忙前去拉開了竹門，只見剛纔那位上了年紀的女將端着一個托盤，有一杯抹茶和朧月茶點，“這是歡迎茶點，剛纔沒來得及送來。一切都符合您的心意嗎？”

栗子突然心生一計，對女將說，“請您等一下。您幫我穿一下這件和服kimono吧，我不太會弄！”

女將仍然保持着日本女人的微笑，但卻有些尷尬，“一想到與您親身接觸，我總怕會冒犯了您呢。這件不是和服，也不是浴衣yukata，穿起來不會太繁瑣的。這是浴袍，只能在酒店裏穿，是準備去浴室的路上穿的。您只需要系一下腰帶就可以了呢。”

栗子禮貌中帶着命令，“沒關係，我想拍個照，麻煩您配合一下吧。”

客人的要求無法拒絕，女將有些愣住了，卻還是低垂着眉眼彎着腰。女將疑惑，外國人來京都，也都是去淺草寺附近租和服拍照的，再不濟夏天花火大會的浴衣可能自己穿有些困難，但是一根繩子就能系起來的浴袍，穿着有甚麼困難的呢？歐美客人都能自己穿，也許是他們沒穿過日式浴袍，可是他們不是中國人麼？難道中國沒有這種浴袍麼？爲甚麼要讓自己替她繫腰帶呢？

栗子當然不是胳膊抽筋了沒法自己繫腰帶，而且這浴袍除了印着柊家的紋飾，其實和國內洗浴中心的浴袍也差不多。她要的，是有人服侍着自己穿和式浴袍，在她眼裏，這是上等人的標誌。讓傭人幫自己繫上的，不僅僅是腰間的那個帶子，而是種如同女王加冕一樣的儀式感，能讓她頓時《藝伎回憶錄》上身。這是她幻想着的自己：東方式的古典美人，含蓄內斂，溫柔優雅，最重要的是，高貴，看呀，我連穿衣，都無需自己動手。

她迅速地在裏屋脫下了身上的衣物，梳了一個高高的丸子頭，生怕脖子被一根頭髮絲兒蓋住。她披着浴袍出來了，淺淺地繫了一下，並吩咐卓鴻多，“你待會兒從各個角度多幫我拍點照片，記得，這次不用拍腿長，記得從上面拍，把我脖子拍長了！電影裏說過，和服下的脖頸是故意不塗白的，這纔是帶着藝術的高級性感！”

卓鴻多讚歎道，“老婆你懂得真多，真藝術！”然後十分配合地掏出手機，找了幾個不同的位置。

慄綺姿看氛圍烘托得差不多了，她沉下肩膀，把脖子伸得像東非草原的長頸鹿一樣長。雖然是夠長了，但是健身教練看見，肯定會說她，“你這胸鎖乳突肌也太緊崩了，小心頸部肌肉勞損，”趁勢推銷點頸部康復課。她頂着長頸鹿的脖子，軀幹又化身成天鵝，優雅地伸長手臂，好像在練習《美麗芭蕾》。就這樣，她梗着脖子，伸着胳膊，眉宇低垂，讓浴袍輕輕鬆鬆地掛在身上。

女將看着這副雕塑似的姿態，不明就裏，但還是給她繫上了浴袍的帶子。卓鴻多說，“好了，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