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兩個家庭
【第五十四章 兩個家庭】
回國的飛機上,慄綺姿休息得很差勁,幾乎一路沒睡着。之前,就算坐經濟艙,她也會要靠窗的位置,把頭倚在窗戶上,可是這次,她坐在了兩人中間,過道邊上是卓鴻多,靠窗的是慄綺煦。卓鴻多在飛機上倒是沒打呼嚕,但是張着嘴淌着口水,滴在了衣領上,讓慄綺姿本能地反感。她莫名地生出一股怨氣,忍不住想,唉,要不是這次得帶上我妹一起買機票,估計卓鴻多就能帶我坐頭等艙了吧?那纔是上等人的標配,而且我還能躺着舒舒服服地休息。她把頭轉向了妹妹這一側,看着妹妹睡得安詳,她的氣又消了,並給她蓋上了滑落到腳上的毯子。
慄綺姿端詳着妹妹熟睡中的臉,覺得這個比自己小七歲的女孩兒,與自己既相似又陌生。她們都有着母親潘慧凡的圓臉,慄綺姿覺得,跟妹妹相比,她長得更像爸爸,一樣扁平的鼻子和微凸的門牙,而妹妹更像媽媽,繼承了一雙大眼睛和一副大骨架。慄綺姿有個好多年都想不通的困惑,那就是爲甚麼妹妹向來比自己更受寵愛?她似乎總是那麼陽光可愛,一看就是泡在蜜罐裏的女孩,不像自己,總是在暗中糾結擰巴。有時候她猜測,是因爲妹妹長得和媽媽更像所以媽媽才偏心嗎?其實是因爲潘慧凡對小女兒一出生就沒了爸爸感到愧疚,因此才額外補償她。
不過這點慄綺姿是永遠不會懂的,她對妹妹的感情想當複雜:當妹妹呱呱墜地時,她覺得既好奇又失落;當妹妹牙牙學語時,她恨妹妹爲甚麼要奪走媽媽的愛和關注;等妹妹跟在她屁股後面跑,她又覺得多了一個崇拜自己的小跟班;當妹妹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她嫉妒妹妹可以上一對一的鋼琴課,自己小時候可學不起;妹妹頑皮的時候她去告御狀,卻只能“讓着妹妹”;終於她上了大學,因着賈文武的關係才揚眉吐氣,媽媽和外婆才終於把她當成了香餑餑,處處讓妹妹把她當榜樣,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憤憤不平:憑甚麼媽媽有錢讓妹妹直接就出國讀大學,而她自己卻得走賈文武的門路?不過,雖說總是不甘心的時候居多,但妹妹如果真的受了委屈,比如被班級的同學捉弄,或者被男生嘲笑時,慄綺姿還是立刻挺身而出,護着妹妹。
妹妹也是如此,她對姐姐也是十分矛盾。小的時候,姐姐總能穿新裙子,而她總是撿着姐姐的舊衣服穿。青春期發育時,因爲自己的高大壯身材,她沒少被同學譏諷,陷入了深深的自卑,對姐姐瘦骨嶙峋的身材,絕望地豔羨。後來姐姐跟着賈文武,在網上名聲大噪,雖然她也跟着沾光出了名,但又免不了被拿來與姐姐比較一番。不過壓力也是動力,在姐姐引來的聚光燈下,她瘦身成功,學會了化妝,也晉級紙片美人的行列。
總而言之,這對姐妹花的心態此消彼長,彼此互相嫉妒又互相支持,互相希望對方過得好,但也別過得比自己好太多。
一路上沒閤眼的慄綺姿終於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間,她想起前幾天卓鴻多第一次見到她妹妹時候的樣子:那是走之前,在一家餐廳裏。他一直盯着妹妹看,兩隻凸眼球像上了膛的子彈一樣,就快崩到妹妹身上了。慄綺煦被他盯的有些尷尬,抱着胳膊肘梗着脖子,低頭喊了聲,“姐夫好”。卓鴻多把慄綺煦的厭惡當成了嬌羞,反而覺得她怯生生的樣子楚楚可憐,熱情地招呼着,“這是小姨子吧?以後姐夫一定好好照顧你。”他還拉着慄綺煦問長問短,甚麼平時喜歡去哪玩兒,畢業了甚麼打算之類的,慄綺煦只得微笑着,硬着頭皮一一回答,引得卓鴻多又輸出了一通姐夫口吻的爹味教育,慄綺煦看他吐沫橫飛,只能暗自慶幸現在喫法餐是分餐制,想着等回上海了,一定要儘量避免跟他同桌喫飯。連慄綺姿都感受到了空氣中的不懷好意,她替卓鴻多的無禮感到羞愧,也害怕妹妹瞧不起她找了個這樣的老公。
喫飯完以後,他們先把慄綺煦送回了住處,然後回了賓館。慄綺姿整理着回國的行李,卓鴻在沙發上划着慄綺煦的微博,不由自主地哼起小調,“
慄綺姿走了過來,“她?人小鬼大,中學時就有男朋友了。你看見她手上那梵克雅寶手鐲了嗎?就是她現在的男朋友送的。”
卓鴻多不情不願地反問道,“你見過嗎?靠譜嗎?”
他失望的表情讓慄綺姿酸溜溜的,晚上喝的葡萄酒似乎都化成了醋,想到自己的老公也和媽媽一樣,額外留意她妹妹,頓時覺得自己被搶了風頭。慄綺姿說,“見過一次。是個富二代,人長得還行吧,就是矮了點。你怎麼突然這麼關心她呢?”
卓鴻多揮了揮空氣,“這不是今天見面,關心關心你家人嗎?我有個表弟,尋思可以和你妹妹認識認識,她有對象了就算了吧。”
忽然慄綺姿感到一陣眩暈,飛機終於降落了。黃老闆的司機來接他們,卓鴻多從副駕上轉過頭來,朝她們莞爾一笑,“這賓利坐着,感覺不錯吧?”又給她們講起了這車當時怎麼買的(當然省略了主語乾爹),以及“當年我剛拿下駕照就開這車了,特兒有感情,有次直接撞馬路牙子上差點除了車禍,幸好路上沒人,還是我爸給交管局打了電話給處理的。當時我被網友好頓罵,唉,太不小心了。” 名爲後悔,實則字裏行間都流露着他手眼通天的驕傲。慄綺姿聽得厭倦,慄綺煦聽得困惑,他卻渾然不知,繼續喋喋不休地講着他崽上海的種種佳話。
終於她們到了家,潘慧凡在樓下接她們,慄綺姿往家裏搬着行李,而慄綺煦十分親熱地挽着她的手臂說着,“媽,你給我準備甚麼好喫的啦?”潘慧凡摸着她的手說,“你就想着喫,放心,少不了你的,快去幫你姐姐搬行李。哎呀,這是小卓吧?不進來坐坐?”卓鴻多嫵媚一笑,“阿姨您好,我得先回趟家,這次在巴黎給您買的禮物,讓栗子給您吧。等過幾天得上門來正式拜訪呢。”潘慧凡屏住呼吸,卻保持着笑容,“也成,和你爸媽一起見面聊聊。”
潘慧凡回家左思又想,決定在自己的餐館裏接待了未來親家,她給前夫打了個電話,“你現在在上海麼?女兒出嫁可是大事,你總得來一趟。”
慄智“唔”了一聲,“我現在……有點兒忙,但你放心肯定得去的。是哪個啊?發展到哪一步了?”
潘慧凡一聽這話就惹了一肚子氣,“當然是老大,就快結婚了,挑了個有錢有勢的女婿。親家要見面,你要是不去,那不是給她難堪嗎?”
慄智沉默了半晌,同意了這個要求。自從離婚以後,他也回到大陸撈金,打着外籍行政主廚的旗號,給一個高級酒店打工。時移世易,大陸的發展越來越好,他那靠偷渡過去的外籍身份就像貶值的貨幣一樣,越來越不值錢。然而他的思維一時轉不過來,依仗着外籍身份眼高於頂,看不上普通女人,只想娶個年紀相仿但妝奩豐厚的富婆,或者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可惜上海的女人眼光毒辣,稍微一交往,一眼就看穿他肯定是混不下去纔回大陸的,到他這個年紀,所謂的約會AA制純粹是口袋根本沒錢的藉口,加上他的婚史和兩個女兒,就算拿他當出國的跳板,也實屬雞肋;因此這些年過去了,他沒有再娶。
慄智對女兒的事幾乎是能不管則不管,淡漠得近乎放任,一年半載的,倒也會心血來潮地想起她們,但也僅限於想一想,就像偶爾想起個遠房親戚,唸叨幾句也就忘了。慄智的這番態度曾給了慄綺姿十分沉重的打擊,畢竟她享受過六七年的幸福時光,很難接受這種改變;而慄綺煦對此卻毫無波瀾,因爲本來“父親”就是個不太熟的人,幾乎不存在,這點她從出生起早就習慣了。現在面對大女兒的婚事,慄智突然迸發了些責任感,他猛地想到,也許過幾年自己就要有外孫了,女兒是否幸福倒是其次。想到自己的血脈即將延續下去,他心裏樂開了花,他開始好奇這個素未謀面的女婿。前妻說了,是個有背景的人家,大概率會給彩禮,也許他還應當仗着老泰山的地位,管親家要個不幹活卻拿薪水的體面閒職。
兩家在利通餐館吃了頓飯,潘慧凡和馬琳十分熱絡,潘慧凡給他們介紹着自己的藝術餐廳,馬琳則拉着姐妹倆的手問寒問暖的,看起來甚是滿意;慄智和卓康則有些冷場,卓鴻多帶起了球賽的話題,纔不至於無話可說。馬琳暗暗觀察着,這棟田子坊的樓,想必是沒錯的了。酒過三巡,潘慧凡便問道,“這兩個孩子的事,我是全力支持。你看他們這次回來就準備領證了,結婚的話,房子怎麼辦,以後住哪啊?”
馬琳坦然道,“婚房我們當然準備好了,裝修也裝好了,要是栗子想重裝的話,我也完全支持,不過我就不另出裝修錢了啊,要不她還得做預算,多麻煩,就讓她隨心弄吧。”
潘慧凡看了眼大女兒,會心一笑,“行,我過幾天陪她看看,需不需要重裝。”
看着幾個女人開始交流起裝修心得好像沒完沒了,慄智趕緊插了一嘴,“養大這麼個女兒可不容易,這彩禮的習俗怎麼說?”潘慧凡心裏一緊,怨恨這前夫十多年不管孩子,自己好不容易培養出這麼棵優秀的搖錢樹,他一出現就想收割。
卓康緘默無語只顧低頭喫菜,馬琳則笑容可掬地說,“哎呀,這彩禮錢不錢的有甚麼,還不圖個好彩頭?我老家是杭州的,我們那的習俗呀,就是多少彩禮就配多少陪嫁,你看你們家能拿出多少?我們和你們拿一樣的,好事成雙嘛!”
好一個笑裏藏刀的!潘慧凡夾了口菜,心想這女兒這婆婆可真不是好對付的,竟然又把球踢給我,明擺着這是不想給彩禮嘛。她心裏罵了千百句,臉上卻淡定自若地說:“我們家的大部分資產,這些年都逐漸轉移到國外了,國內的話,主要就是做生意。現在要是賣了拿現金充彩禮,實在不划算。”
卓鴻多從來沒聽栗子說過這話,忍不住問,“阿姨,你們在哪個國家,都有些甚麼投資?”
潘慧凡站起來,確認走廊上無人觀望以後,關上了包間的門,一副講鬼故事的語氣,“以後咱們是一家人了,也不用見外,我們家和何家的關係你們是知道的吧,那位大外交官的後人是看着我媽,也就是她們倆外婆長大的,現在何家後人大部分都在美國,所以我們也把大部分資產,甚麼房子啊藝術品啊都帶過去了,就在紐約,那才保值哪!現在大陸形勢好,我們纔回國做生意。這以後的事啊,還是說不準,財產分散投資,才更保險哪!這事可不能聲張呀,咱們私下知道就行了。”
一席話說得語驚四座,慄綺姿和慄綺煦面面相覷,不知道媽媽這是談生意的外交辭令,還是自己家裏真在美國有財產?卓鴻多聽到她家在紐約有投資,頓時對她的喜愛多了幾分。這也正中馬琳心事,連卓康都動心了,這些年他們跟着黃老闆也賺了不少,但是她還沒有海外資產,總覺得還不夠安全。想必親家生意做這麼大卻祖孫同住,肯定是因爲大部分資產都捲到美國去了,這也說得通。全桌只有慄智憋着笑看破不說破,心想前妻真能吹牛。潘慧凡回味着自己的語言藝術,最妙的是,如果之後他們想去紐約叫這個真,自己只需要說把房子賣了,又跟何家去參與別的投資,這不就圓回來了?
馬琳總結道,“這樣的話,彩禮和嫁妝就都免了吧,那都是俗套。咱們也喫得差不多了,過幾天咱們他們倆的新房看看,還要不要給他們添置點甚麼?”
慄智有些失望,但他還是決定,也跟着去看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