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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香車寶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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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香車寶馬】

但真的像栗子企盼的那樣,一個句號就能爲悲劇畫上休止符嗎?是的,身邊人對此事諱莫如深,天台破損的鐵皮也修好了,但是莫名其妙地,博物館裏被悲傷沉重的氛圍籠罩着,似乎每一個經過的遊客都在哀悼那條年輕的生命,甚至連遠在日本的藝術家也發了追悼信。只要她不上網,似乎再也聽不到指責她的聲音,很好,終於都安靜了。一向喜歡與網友們爭高低論長短的夫妻二人,不得不關閉了微博的評論區,因爲他們“不屑與小人一般見識”。只是不管怎麼嘴硬,午夜夢迴的時候,栗子還是夢到了素未謀面的小賀,那個男孩目無表情地看着她和卓鴻多,似乎要把她倆一起帶走,她向他懇求道,“我錯了,我還太年輕了,求你再給我幾年贖罪吧!”小賀嘆了口氣,又飄走了。醒來時,她雖然嚇出一身冷汗,但她佯裝鎮定,不過第二天她決心按照夢裏的指引去贖罪,於是,她的無名指上戴上了唸佛的計數器。只要唸佛就好了,不需要她再賠償甚麼,反正,就算賠償甚麼,對方也回不來了,這麼想對吧?她自己心裏循環着這套說辭。

這麼多年的網紅生涯,栗子可沒那麼玻璃心,否則當16歲做小三的時候她就會被惡評給淹沒了。但這一次,她隱隱覺得,她碰上了大麻煩。更讓她心裏不安的,是另一種更安靜的變化——那些本該存在的人,忽然不見了。最先消失的是回覆。合作多年的品牌方,消息不再秒回;像殷芷婉那樣,原本隔三差五寒暄的貴婦圈聚會,忽然不再叫她了;她點開姚夢那些模特的朋友圈,突然變成了一條橫線和一片空白。洋子對她也不那麼熱情了。栗子覺得自己“百口莫辯”,她真想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叫出來,抓着他們的肩膀大喊,“人又不是我推下去的!我丟已經戴上了唸佛器了,你們憑甚麼還一個個都怪在我頭上?”

栗子還無瑕去一一破解貴婦圈的冷淡,黃老闆的大怒是他們不得不應對的。倆人在乾爹面前做小伏低,如同雞啄米連連爲這場輿論危機影響了黃老闆的生意而道歉。連馬琳也情真意切地給黃老闆賠了不是,央求着再給他們個機會。黃老闆想了想,“我這面有個機會,就當給你們個臺階吧。在最近布加迪要找一個搞藝術的網紅拍個廣告,好像要拍三個短片,這個機會我讓秦錚去布加迪那面運作一下,爭取給栗子吧,你們趕緊丟盡了的臉給我賺回來!之後呢,一切談攏的話,明年他們在中國正經要贊助藝術類的活動,聽口風,他們想辦個香水豪車的跨界展覽,爭取就在咱們這辦吧!”

栗子知道自己又要免費幹活了,但是眼下的輿論窟窿她必須得去填上,何況這也是一個自己在上流社會里能繼續體面存在的機會,也許一下子就逆風翻盤了呢!到時候,誰還會在意博物館裝修出的小意外?她馬上陪着笑臉,“乾爹,您放心。我懂藝術,阿多喜歡車,我們一定配合好。” 這個讓她視爲翻身仗的短片,只是豪車品牌的試駕項目。不是代言,沒有合同,也沒有官宣,只有一條“體驗視頻”。地點在西藏,雪線、峽谷、空曠公路,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爲濾鏡準備的。一個月以後,倆人就駕駛着最新的布加迪去了西藏,廣告片也拍好了,第一集就放在了網上,在成片的畫面裏,天空乾淨得沒有雜質,豪車在公路上滑過,像是一條奢華的流線。栗子身穿乳白色的絲綢長裙站在鏡頭前,語氣溫和、用詞剋制,她難得地背了稿,款款而談地講起了西藏的自然風光是多麼讓她着迷,大自然就是天地的藝術傑作。品牌官號一發布,兩人還在西藏準備拍第二條短片呢,馬上就喜上眉梢地轉發了這款高大上的短片,試圖一洗之前因爲工人事件而導致的慘淡氛圍。

栗子的工作室早就買好了水軍,“哇,栗子是代言人嗎?布加迪真的好有眼光啊”諸如此類評論馬上就齊刷刷地出現在品牌微博的下面。栗子心滿意足地想,之前的事情總算要告一段落了,她放下手機稍感輕鬆地去拍攝第二條短片。沒想到,他們一轉發這個廣告片,大衆的質疑像連珠炮一樣發送給品牌,

【“他倆經常開車不繫安全帶,布加迪找這樣的網紅,這車的安全係數存疑”。“】

【“他們的博物館裏剛剛有工人去世他倆還拒不道歉,怎麼會有品牌和他們這樣的網紅合作的。” 】

【“揹人命的失信人員,貴品牌也請?”】

【“請問這種劣跡斑斑的人如何可以給豪車做宣傳?”】

等到再拿起手機時,栗子看到了這些評論,“又是那羣臭大姐,哼!”栗子皺了皺眉,她像捏死一隻臭蟲,隨手把這個並沒關注她的網友拉進她的黑名單。她跟卓鴻多撒嬌道,“老公,那幫黑粉,越來越過分了,連品牌的微博下面都要黑我們,我們沒法刪品牌的評論,你想想辦法,讓秦阿姨去公關一下?”

卓鴻多跑去一看,果然有人在罵他們。那些罵他們冷血虛榮的評論他並不在意,但有幾個評論惹得他好勝心爆棚,“找這倆人代言完全拉低布加迪的水平,我家新買的布加迪,我現在看着都覺得配不上我了,賣掉買賓利算了。”另一條評論說道,“請栗子這樣的網紅,實在是拉低我布加迪車主的檔次,不信的話,官微私信我,我給你發購買記錄。” 布加迪車主這幾個字,深深刺痛的卓鴻多的眼球,這樣豪車的車主全中國有幾個,怎麼會站到“下等人”的陣營裏去?他斷定,這肯定是黑粉在僞裝車主以此挑釁,於是毫不客氣地回覆道,“你這種也就知道購車發票的人肯定不能理解。”沒想到,對方馬上發出了理乍得米勒手錶壓在布加迪方向盤車標上的自拍,並且鼓動卓鴻多也趕緊發發他的豪車。卓鴻多心想不妙,這人可能真是車主啊!但他也不甘示弱地發出了自己的駕駛證和布加迪。網友發現,哎,你的布加迪怎麼和黃老闆在網上曬過的是一輛呢!連車牌號都是一樣的,原來卓鴻多你說你有的多少豪車,都是代持的啊!卓鴻多又亂了陣腳,跟網友們罵了起來。

栗子看着漸漸失控的局面,忍不住罵起了卓鴻多,“都怪你,哪有品牌的代言人去罵人家顧客的呢!你怎麼不動動腦子呢,你看,惹上大麻煩了吧?我現在都解釋不清了!”卓鴻多自知理虧,但他也不慣着她,“你不朝那些黑粉發火,你朝我發甚麼飆!現在這豪車,甚麼人都能買了麼?哼!” 工作室的秦阿姨勒令他們二人不許再繼續回應,可卓鴻多根本聽不進去了,他彷彿鬥紅了眼的公雞,越鬥越狠,越狠越囂張,一定證明自己有羽毛。他一會兒一會兒發車鑰匙,一會兒又去翻舊照,像孔乙己精通茴香豆一樣試圖證明“我對豪車瞭如指掌”的證據,當然,又引發了網友的一片嘲諷。

反對他們夫妻二人的聲音如浪潮一般湧來,哪怕有黃老闆的面子,品牌也招架不住了,布加迪的品牌總部遲疑着,要不要刪掉這段視頻?這時,一個出名的網紅富二代忽然在視頻下面留言:“感覺布加迪很low,不會再買了。”這條留言徹底把栗子二人頂上了熱搜。

黃老闆打來了電話,厲聲質問道,“怎麼回事?你倆在網上辱罵車主了?布加迪那面說你們惹出了負面新聞,之後給博物館的贊助費要先凍結,你倆惹出的事情你倆自己去解決!”栗子開始慌了。她放下身段,開始聯繫一個並不怎麼看得上的車類的網紅,希望人家能幫忙給品牌遞個話。這人跟卓鴻多是酒肉朋友,平時只會站在車頭前擺造型、嘴裏永遠是“操控”“底盤”“情緒價值”的人。過去她看見這種人,心裏總會浮出一個輕蔑的詞:工具人。可這時候,她突然覺得工具也有工具的用處,至少能擰開某些門。她給對方發語音,嗓音拿捏得又軟又懂事:“親,你也看到了,又有黑粉網曝我們。我們現在真的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你能跟品牌他們說得上話。你看能不能幫我解釋一下?”

對方很久纔回,回得也客氣:“姐,這事我現在也插不上話。”後面跟了一個“??”。好吧,她悻悻地關上了對話框。

她又去找車企的老熟人 PR。過去她一句,“姐你在嗎”,對面三秒就回:“在的寶!”

這一次,她發了好幾條,對方的頭像像一盞熄滅的燈,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她最後只收到一句:“最近比較忙,稍後再說。”

栗子越發坐不住了,連拍攝現場的風景都看不進去了。西藏那麼大,天那麼藍,雪線那麼幹淨,她卻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張巨大又空曠的白紙上,腳下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字。更要命的是,第二條短片拍到一半,品牌那邊的人忽然換了口徑。原本說好的路段不讓拍了;原本安排好的試駕體驗臨時取消了;原本熱情得像親戚的工作人員,忽然開始用“流程”“內部調整”這類詞敷衍。那種敷衍並不粗魯,甚至禮貌得過分——禮貌得像是在給你送行。

在她惶惶不可終日的幾天以後,布加迪官微撤下了他們拍的視頻,並且發了解釋信函,白紙黑字寫得極其剋制,說他們不是廣告合作,只是車型試駕;鑑於輿論因素,決定撤下視頻,感謝理解。

那封解釋信寫得極其體面,體面得近乎周到。它像一張裁剪精準的遮羞布,先替品牌遮住了自己的尷尬,又順手把栗子的臉一併蓋住——蓋得嚴絲合縫,讓她連“被解約”這種戲碼都沒資格演。沒有撕破臉,沒有是非對錯,甚至沒有一句明確的否定,只是溫和而堅定地告訴她:事情已經妥善處理完畢,至於她怎麼想,並不在處理範圍之內。

栗子盯着那幾行字,最先湧上來的不是羞慚,而是委屈。她覺得自己被網曝得莫名其妙。她不過是沒有按照網友期待的方式去道歉,沒有配合那場聲勢浩大的情緒宣泄,爲甚麼就要承擔這樣密集而持久的圍剿?她越想越覺得不公平,憑甚麼只要她不肯低頭,就理應被當成靶子。她又習慣性地替自己找到了一個相當合理的解釋:這些人需要一個發泄口,而她恰好站在了那裏,想到這裏,栗子更確信自己是經歷了無妄之災。她難過地閉上眼睛,哎,又能體會到我的痛苦呢?

這套邏輯讓她心安理得地憤怒了起來。她的第一個憤怒對象當然是卓鴻多。她恨他喫相難看,恨他非要在網上逞一時口快,把原本可以冷處理的事情鬧成一場公開對峙;恨他看不清形勢,還要去和那個車主糾纏,把上流社會的豪車車主都得罪了。她也恨那些突然跳出來的富二代們,一個個語氣平靜,像是早就等着這一刻,只等她露出一點破綻,便輪番上陣。

想着想着,她腦海的憤怒裏,慢慢摻進了一種更難以承認的疼——被欺騙的疼。自己這麼多年來處心積慮地,至少在某個層面上,那些上流社會的人是和她站在一起的。他們未必交心,但彼此默認;未必親近,但互相保留體面。是啊 ! 那麼多場宴會的合影不就是證明嗎?她甚至曾經把這種若即若離,當成一種“同階層”的默契。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那更像是一種臨時容忍,一旦她變得麻煩,這份容忍就會被迅速收回。

不會的!栗子難以相信自己是上流社會的邊角料,她不可能被裁掉。她更願意相信,這是一次集體的落井下石,是人情冷暖,是他們一貫的拜高踩低。她再次拿出手機,反覆翻看那些合影——酒會上的、晚宴後的、旅行中的——每一張都笑得恰到好處,彷彿稍微用力一點,就能重新證明甚麼。她忍不住想:難道只因爲她現在略顯狼狽,這些人就能翻臉得如此乾脆?上流社會那道金光閃閃的門檻,她並不是剛剛纔被擋在外面。恰恰相反,她明明已經踏進去過——在那裏站過、坐過、舉杯過,她怎麼會因爲一件裝修的意外就被踢出來呢?

她忽然想起剛和老賈在一起而引起同學們非議時的,自己曾經掛在嘴邊的口頭禪:“管他們怎麼看。”那時候她說得輕鬆,彷彿這是一種天然的優越感。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這句話其實有一個前提——當別人還在看你的時候。現在,她不得不硬着頭皮承認,上流社會的人也在看着她,只不過是在看她的笑話。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見一個殘酷的現實:

原來她一向瞧不起、並且習慣性忽略的“下等人”在厭惡她;而那些她拼命靠近、努力模仿、以爲終於擠進來的上流社會,也同樣在厭惡她。

不行,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再擠回上流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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