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四章：一晨煙火，萬里朝光 （1/2）

【第四十四章：一晨煙火，萬里朝光】

兩人並肩立於高臺，一時無話。

遠處皇城的琉璃瓦在晨光裏淌着淡金，風捲着官袍衣袂，獵獵作響。

“走吧。”沈存章率先擡步，“先去朝房換了常服。”

皇城根下設有東西朝房，乃是百官退朝後暫歇、更衣之處。

官員們平日上朝，多會將一身常服公裳預先寄存在此，自有小吏看管照料。

兩人各入一間靜室，不過片刻便已換好衣衫。

沈存章換上一身自家常穿的藏青暗紋錦袍，褪去朝服的肅穆威嚴，平添幾分溫潤閒雅；林椿歸則換了月白圓領公服，卸下玉帶，只系一根素色絲絛，整個人頓時輕快許多。

“上朝官員無旨散朝，或歸衙辦差，或回府休憩，皆可自便。” 沈存章邊走邊道，似是解她心中疑惑，“你初入中樞，還不熟這些規矩。今日工部易主，諸事紛雜，本就該歸衙理事，只是順路繞個彎，帶你去看看人間煙火。”

林椿歸心頭微暖，應道：“謝大人提點。”

兩人出了朝房側門，見兩匹駿馬候在廊下，棗紅馬正是養在考功司的那匹，鞍轡齊整。

晨霧未散，長街上行人尚稀。

馬蹄聲輕踏青石板，避開往來的朝官與內侍，不多時便出了皇城根，拐入一條僻靜巷陌，再行數百步，便是人聲鼎沸的東市早市。

沈存章勒住馬繮，馬兒打了個響鼻，“下來走走。”他率先翻身下馬，將繮繩隨手系在街邊拴馬石上。

林椿歸也下了馬，跟着他走進逐漸熙攘的人流，看着這位平日高居廟堂的大人熟練地避開挑擔的菜農，在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前停下。

“兩個胡餅，多加芝麻。” 他遞出銅錢，語氣尋常如市井常客。

接過還燙人的胡餅，他分了一隻給她：“嚐嚐，此處不比御膳房的差。”

林椿歸捧着溫熱的餅，看他立在晨光裏從容而食，脣角沾了點細碎芝麻，竟褪去幾分朝堂深沉，像極了苦讀赴考的清寒書生。

她輕聲提醒：“大人這般街邊用食，若被御史看見，恐會被參有失官體。”

沈存章慢慢嚥下，不爲所動，反問她：“御史臺的馬御史，下朝必去東市買糖火燒；王侍郎的公子，日日在虹橋下喫熱扁食。你說，怎從未有人蔘他們？”

不等她回答，他徑自接下去：“因爲無人想動他們。可若存心要與你爲難——”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你在值房勤勉批文，可參你怠惰政務；你據理力爭，可參你桀驁不馴；你沉默守禮，亦可參你目無上官。”

這番話恰好戳中她方纔在金鑾殿上的處境。

林椿歸語氣裏帶上了真切的謝意，輕聲道：“今日殿上還得多謝大人，不然……”

沈存章沒讓她繼續說下去，淡淡一笑，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不過是呈上一份早已存在的卷宗罷了，算不得甚麼相助。”

他指尖輕撣，細碎的芝麻簌簌落下。“欲加之罪，其無辭乎？若要針對你，站在這裏喫餅是罪過；若不想動你，便是站在金鑾殿上喫餅也無妨。”

林椿歸聞言，脣角不自覺彎起一點淺弧，她連忙收斂神色，卻仍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大人說笑了，金鑾殿上喫餅……這畫面未免太……”

“太甚麼？”沈存章挑眉，“你覺得不可能？”

林椿歸抿脣，眼波卻泄露了心思：“下官雖見識淺薄，卻也讀過幾卷史書。從古至今，確實……不曾聞有哪位臣子敢在御前失儀。”

沈存章聞言，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閒談之意，“不曾聞？那便記好一段《晉書》舊聞。”

他緩聲道：“阮籍善作青白眼，見禮俗之士，便以白眼相向。晉文帝司馬昭欲爲其子求婚於阮籍之女，你可知他如何應對？”

林椿歸微一沉吟，從容應道：“下官記得，他是以連日酣醉，使來人無從開口。”

沈存章微微頷首，似是讚許她博聞，“正是。他連醉六十日，終使此事作罷。這般縱酒避事、無視禮法的姿態，豈非比在金殿上喫餅，更是一等一的失儀？”

林椿歸輕輕點頭，卻仍忍不住小聲辯駁：“大人此言雖妙，可古今中外，如阮籍這般特例，怕是再也尋不出第二個了。”

沈存章聞言輕笑，與她並肩朝拴馬處緩步走去。“誰說只此一例？名士劉伶，縱酒放達，常於家中赤身見客。人責其無禮，你猜他如何說？”

不等她細想，他複述古人之語：“我以天地爲棟宇，屋室爲褌衣，諸君何爲入我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