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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逢君聽絃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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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逢君聽絃歌】

瑞雪已歇了幾日,太陽終於從雲端露出,在湖山間灑下熹微晨光。

左青掀開車簾,趙家的大公子還在酣睡,旁若無人地響起了雷鳴般的鼾聲。方棕道:“公子這一睡,又不知要到甚麼時辰,若是老爺在府,非得罵他一頓不可。”

左青悠然道:“老爺也拿咱們這寶貝公子沒辦法,再怎麼罵,也還是‘玩世不恭、遊手好閒、渾渾噩噩、貪杯酗酒’十六個字。”

高白嘆道:“誰叫公子是趙家獨苗,誰叫夫人嫡出的三個孩子,後兩個淨是小姐。”

方棕想了片刻,道:“其實公子也並非渾渾噩噩無所事事,那時候不也有心,去考了武舉?”

高白失笑道:“公子只是不想整日被老爺罵,纔去找些事來做,他若有心去武舉,那時考的兵法策略豈能一字都不會寫?”

左青笑道:“不錯,那次武科鄉試,若非老爺從中周旋,公子也無法通過筆試、參加第二場武試,可是他在武試之中,雖然步射九矢皆中,騎射卻終於輸卻那人一籌。”

方棕道:“‘那人’……?”

高白道:“便是那個‘文屈第三,武奪魁首’的江南第一高手,‘杭郡白龍’柴鼎,你倒忘了不曾?”

方棕恍然道:“忘倒沒忘,只是公子忌諱此人名姓,幾乎不提,一時沒想起來。單論弓技,公子豈會輸與他?可惜他考試前日宿醉方醒,那天馬放足一奔,公子被風一吹,酒意上來,這才……這纔出醜掉了下來。”

高白笑道:“所以我說公子原也只是去湊熱鬧,無心武考。話也說回來,就算公子策略拿了第一,弓馬也得了魁首,上京會考,那也無用。畢竟公子弓技雖然獨步江南,但會考一試槍刀,公子仍不是那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柴大少的對手。再退一萬步,就算公子真有這般本事,你道老爺真會讓他去當個出生入死的武官麼?”

方棕奇道:“自古英雄大丈夫,功名只向馬上取,當個武官,又有何不好?”

左青道:“你卻不懂,歷來朝野文官輔政,最是看不起那些只懂得舞刀弄槍的莽夫,而且武官沙場征戰、九死一生,若能科舉入仕,又會有多少人真拼了命去考個武官來當?是以從古而今,武舉出身而名垂青史者,屈指而數,算來或許郭子儀一人而已。”

高白接道:“老爺既是杭州知府,雖算不得權大勢大,但要讓公子往後在江南地界謀個小吏慢慢晉升,也並非難事。他會放任公子去參加武舉,也不過當他頑童天性,順之胡鬧。不然趙家獨苗子,豈能當個無甚地位的武官?”

左青點頭道:“是啊,自古階級昭彰。士農工商,商人末居,但這就好比伶人一般,雖然地位低下,但若是一鳴驚人,或擁得萬貫家財,便可躍居人極,千人景仰萬人追捧。可武官卻又不同,縱然有超羣武藝、不凡將才,卻至多隻能成爲朝代翻覆的工具,縱使一將功成,最後可能還要落個彭越醢酰、兔死狗烹的下場。”

方棕打了個寒噤,回望車廂,又嘆道:“奈何公子喜武不喜文,老說那是酸溜溜的玩意兒,要不是老爺囑咐,他也不會去看甚麼佛經。那時柴鼎從京城回來,校場練兵,公子不是一個不服便與他重新比試了一番麼?可是雖然弓技勝出,槍刀廝鬥,仍是遠遠不如,還被人家從馬上狠狠摔了下來。後來圍田打獵,本是公子大展身手的時機,可嘆他醉酒誤事,又輸卻一籌。說起來這是公子深以爲恨的奇恥大辱,趙家更因此不知折了多少顏面。”

左青搖了搖頭,正色道:“柴趙兩家之事,遠不止如此。八年之前,柴歸嶽從知府被貶,便不知鬱積多少火氣。今時老爺登上他昔日之位,兩家之間更是矛盾深藏,柴歸嶽現在雖然只是小小知縣,終究還在朝中有勢力庇護,他總藉機尋趙家的難堪,便是希望趙家能有所行動以尋破綻,好在老爺英明,一味隱忍,就當對方眼紅嫉妒,也不多作計較。近來柴歸嶽已然技窮,也只能靠名揚江湖的大兒子來撐場面,可惜江南幾百年來重文輕武,柴鼎再厲害,也掀不了甚麼大波瀾。公子赤子之心,雖忌諱柴鼎,以之爲奇恥大辱,倒也不至‘深以爲恨’的地步。柴趙兩方,好比大人鬥智,柴家已然敗下陣來,卻搬出自家小孩,以爲武藝勝過趙家孩子便沾沾自喜,殊不知對大人鬥智的局勢絲毫無影響,明眼人一瞧便知,老爺也樂得自在,趙家又怎會折損顏面?”

方棕撫掌讚道:“左青一番解釋,我此時方茅塞頓開,‘明眼人一瞧便知’,可惜明眼人倒也不常有,左青之才,遠非車伕所有,無怪老爺會讓你當公子的伴讀。不過我倒有一事不解,八年前柴歸嶽知府被貶,當時接任的還不是老爺,而是呂大人。何以柴歸嶽不與呂大人做對,卻扯着老爺不放?”

左青笑道:“方棕你這問題問得笨了。常言道:‘柿子揀軟的捏。’誰都知道,呂大人這些年仕途順利,官運亨通,可謂精於官場。以柴歸嶽的本事,自問又怎會是呂大人的敵手?不過他倒以爲老爺是軟柿子,殊不想揀來揀去,最軟的原來是自己。”他回頭又望了趙伯離一眼,續道:“公子其實資質頗高,只可惜生性放浪不羈,無慾無求,也不肯用心做正事。唉,若他日後走上仕途,真怕他經不得宦海的浮沉波浪。”

衆人閒談之際,馬車已到了西湖邊上,陽光投射而下,冰凍的湖面透出縷縷鱗光,頗爲奪目。

遙望之間,但見白堤橫亙,堤上霜柳垂列,瑩若瓊瑤。白堤東側,石橋兩端爲雪所覆,拱面積雪消融,漸現的灰褐色橋欄與涵洞中的熠熠雪光相映成暉,遠遠看去,影影綽綽,石橋似斷未斷,懸於冰面之上,飄渺無依,恰似霧裏觀花,別有一番逸興。

若當初遇到書生的梨花雪景雅緻繽紛,引人入內,此等雪景卻是幽遠曠達,一見忘俗,甚至不忍移步出言壞了絲毫意境。

駟馬並駕的馬車停駐湖畔,衆人久居杭州,並非初見此景,但這斷橋殘雪,每每乍逢,總是讓人流連忘歸。

四車伕坐車觀雪之時,一陣琴聲飄然而至,泠泠澹澹,清幽高潔,如融斯景,聞之有臨風之感。

琴聲愈來愈近,衆人始見從另一輛馬車傳來,那馬車兩節車廂,也是駟馬齊駕,華麗難描。

馬車倏停,突然婉轉的女子歌聲隨琴聲嫋嫋而出:

“覓梅花信息,擁吟袖,暮鞭寒。自放鶴人歸,月香水影,詩冷孤山。等閒,泮寒睍暖,看融城,御水到人間。瓦隴竹根更好,柳邊小駐遊鞍。琅玕。半倚雲灣。孤棹晚,載詩還。是醉魂醒處,畫橋第二,奩月初三。東關,有人步玉,怪冰泥,沁溼錦鵷斑。還見晴波漲綠,謝池夢草相關。”

這是南宋詞人周密青年時的一曲《木蘭花慢·斷橋殘雪》,周密祖籍濟南,後寓居杭州,其人涉獵甚廣,工詩詞,善書畫,生活頗多雅好,曾將杭州見聞軼趣錄成《武林舊事》一書。

此詞描繪斷橋殘雪之勝景,敘其踏雪尋梅之事,虛實兼併,典雅端麗,足見其人風流,雖充滿閒情逸致,卻又有清高淡遠之意。

此時琴音孤高奇崛,纖塵不染,加上女子歌聲宛若空谷鶯嚦、韓娥引吭,於這斷橋之境、詞中清麗頗有數分相契。衆人一聞,只覺猶如憑虛御風、置身三山,頓生出世之念。

歌聲止,琴聲歇,車廂中響起一陣陣銀鈴笑聲,左側窗子探出一名少女,雲鬟如黳,膚若凝脂,輕啓檀口,齒如含貝,莞爾道:“清蓮姐的嗓子等閒人可不易聽到呢!少爺你瞧,她可多看重你啊。”

右側車廂內一名女子嘆道:“我也許久未聽到少爺的琴聲了,看來也唯有清蓮姐,能讓少爺有撫琴的興致。”

一名男子淡然道:“觀雪興懷而已,與旁人無關。”

探出頭的少女笑道:“少爺可別害羞,這琴聲和清蓮姐的歌聲相得益彰,好似夫唱婦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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