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二十九、愁結亂如麻(上) (1/2)
【二十九、愁結亂如麻(上)】
李季升望着牢中的趙伯離、錢仲豫、孫叔頤三位仁兄,乾笑幾聲後,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嘆了口氣。
中秋將近,劉知縣下令寬赦,而關入班房的犯人犯事本就輕微,是以除了無家可歸之人,幾乎盡數遣放。
班房之中,關押的僅剩罪名未定的錢仲豫、剛剛駕到的孫叔頤、無處可去的年均糧三人。
孫叔頤喫着原本給錢仲豫送來的饃饃,一邊嘿嘿傻笑。
李季升啐了一口,插口道:“笑笑笑,你還笑得出來?!臭孫子,孫大爺,晚生真是服了你。我只是讓你找奚夢蝶問個原委,你怎麼……又把自己送到這來了?”
孫叔頤訕訕道:“嘿嘿,這個……在遊園尋覓不着,只好四處往娘娘腔底下的瓦子館子鑽,這可不,果然讓小叔子在艮山門瓦肆尋到他的蹤跡。”
李季升冷冷瞧着他,道:“然後呢,一言不合,你便打起來了?我的大聖爺,你便忘了,蒼木連營當初怎麼從官府底下逃得一劫?全賴這位娘娘腔啊!他既跟官府關係匪淺,你跟他真刀真槍明目張膽地胡來,能贏麼?蠢驢。”
孫叔頤傻笑了幾聲,指了指對面趙伯離,道:“窮酸,莫急,咱們這也有個如假包換的官府中人,未必便輸了他們。”
李季升又啐了一口,回過頭,指了指醉眼乜斜的趙伯離,道:“這位趙大人,自當了典史以來,第一個嗜好便是上門捉賊,第二個嗜好就是把自己關進牢房跟賊斗酒。呃……趙大人,你酒醒了沒?狗官?趙伯離?”
趙伯離打了一個臭氣熏天的響嗝,李季升皺眉避開,道:“趙大人雖然嗜酒如命,但……但好歹也利用職能之便,盡心盡力地探知案件詳情,他畢竟是知府之子,行事自也不能太過離譜,擅縱命犯……”言未盡,趙伯離又打了個響嗝,李季升站起身,怒道:“你這隻醉豬,別再打嗝了,臭也臭死,比鮑魚之肆,還臭上千倍萬倍。”
趙伯離喏喏連聲,恍若無覺,孫叔頤哈哈大笑,衝着牢門外的衙役道:“小鐵牛,你們老大幾時如此大膽,竟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底下,醉成這副模樣。”
小鐵牛苦笑道:“知府大人近日禮佛去了,老大才敢這麼胡來,他已經跟那頭的採花賊鬥了幾次,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當日趙伯離、李季升斗酒,本是書生動了手腳,不消細說,總而言之,趙伯離酒量恢宏,當世少有,萬不料此次當真遇上對頭,孫叔頤趙伯離矍然而驚,不約而同望向小鐵牛口中的“採花賊”。
那採花賊年均糧正在不遠處翻看着隨身攜帶的春宮圖書卷,忽然背轉過身子,朝兩人方向放了一個響屁,臭不可當。李季升孫叔頤同時掩鼻咒罵,只道是猥瑣的鄉村野夫,也不多做理會。
李季升回過頭,哼了一聲,道:“臭孫子,別轉移話題,咱們這裏頭,狗官大人已然盡力,他囿於身份,算得上半個廢人。總而言之,就你在杭州混得透,遊園驚夢閣都打過下手,道上的熟識也都有些,你這麼莽撞入獄,錢少爺的案件誰去摸索?”
“三位如此恩義,不才銘感於心。然而是非曲直,善惡真僞,自有公論。諸位切莫再以身涉險,仲豫實不忍因一宗罪,再造一樁業。”錢仲豫忽然說道。
李季升見他神情肅穆,走近他的牢房,合什道:“阿彌陀佛,《大智度論》雲:‘諸餘罪中,殺業最重。’錢少爺生平之中,可曾犯過殺業?”
錢仲豫難曉其意,默然搖頭。李季升湊近欄杆,忽然低聲說道:“晚生犯過。”
秋風從班房的窗口灌入,牆上的火把撲爍不定,瑟瑟顫抖。
錢仲豫凝望李季升如少女般嬌嫩的臉龐,清澈的雙瞳,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接口。
李季升側過身子,如畫容顏罩上一層晦暗,他囁嚅半晌,又道:“不僅是晚生,浪子造的殺孽更多,如若我們不幸涉險,那是果報使然,半點強求不得。但是錢少爺你不同,你在家修行,修的是居士戒,而且蘭陵苑、博戲堂、靈隱寺中,你都曾施以援手,似你這等俠義爲懷,如何會傷人害人?”
錢仲豫澀然一笑,道:“當日種種,不過舉手之勞,易地處之,諸位也當如此。”
李季升雙目清朗,在火光中炯炯發亮,他說道:“錢少爺,你究竟……在迴避甚麼?兇案明明並非你所爲,就算無善策,你的心志又何必如此懈怠?”
錢仲豫端坐牀前,引弦調音,淡淡道:“心志懈怠?李相公,這又何消說起?”
李季升撇嘴道:“便衝着你這副聽天由命、任人宰割的派頭。甚麼‘善惡真僞,自有公論’,若有公論,此案何必拖拖拉拉,了無進展?若有公論,朝堂江湖,又何以賞善不均,刑過不一?若有公論,世間爲何還有那麼多人無辜受困,蒙冤慘死……”
錢仲豫沉默不語,李季升語到情動,想起叔父,想起家族一夕覆滅,不禁撫膺定神,暗自惆悵。
錢仲豫神不思屬,發了會呆,片刻,才緩緩道:“倒也不必說得如此,李相公,言重了。”
李季升有所會意,哦了一聲,道:“晚生明白了,說來說去,你如此喪氣,看來……還是出於令兄及侍女黃姜兒的關係。”
嶽王廟幽會,頭一次李季升未曾聽清,第二次卻原原本本捉了個實,他們爲助錢仲豫,百般設法,將箇中原委也摸了個大概,而錢思齊與黃姜兒從中動的手腳,自也一一推知闡明。族中兄弟,爲了銀號繼承權,拉幫結派明爭暗鬥,錢仲豫並非不知,只是念及身邊那嬌憨活潑的黃姜兒竟也爲虎作倀,頗感無味。
李季升既識破自己心意,他心中微堵,神色瞬息萬變,終於又道:“李相公,仲豫心中所衷,唯有青燈古佛,身邊之人,不過逝水因緣,太多執念,於修行無益。”
李季升瞥了一眼他手頭《華嚴經》,心中動念,道:“敢問錢少爺修的可是大乘教義?”
錢仲豫點點頭,卻道:“中土佛教,本應大小乘兼修,只取一脈,終非究竟佛法,在下雖修習大乘教義,卻仍以小乘‘戒、定、慧’三學爲基。”
李季升作勢道:“阿彌陀佛,吾聞中土佛學修行,有五乘階梯,一爲人乘,習人倫道德;二爲天乘,乃人之至善;三爲聲聞乘,修習苦集滅道四諦,包括厭棄世間,晚生看錢少爺於摒棄紅塵一道,着實練得爐火純青;之後便是緣覺乘,遺世獨立,超然物外;最後纔是大乘菩薩道,‘菩提薩陲’,所謂‘同體之慈,無緣之悲’,以拔濟衆生、脫離苦海爲己任,身入世而心出世,是也不是?”
錢仲豫讚道:“李相公所學甚豐,不才拜服。尊駕所言,確是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