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十二、遊絲不住舞蠨蛸 (1/4)
【三十二、遊絲不住舞蠨蛸】
當日靈隱寺一役,朱豕傷重未見柳生,但山上養傷期間,自然從衆兄弟口中得知這倭人的形貌武功,此刻陡然相逢,他瞪圓了眼睛,忽然想到甚麼,忙探手伸入皮囊裏,摸出兩柄制式甚古的劍,擲給梁思昭道:“老大,吃飯家伙!接住!”
原本以雙劍作兵刃的人,劍的鑄造勢必相似,以作雌雄之分,更容易使得稱手。不想這兩柄劍卻十分迥異,一大一小,一鐵一銅,鐵劍是漢代扁莖折肩的式樣,通體七尺,刃甚寬,納於劍匣之中,只見得劍首飾以一塊殘缺玉玦,似與李季升所有的一對。銅劍則無鞘,三尺青鋒,劍格鑄有云紋,鑲以綠松石,紫色的銘文在劍身上光華流逸,彷彿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劍已擲出,梁思昭卻未接住,他一手縮在黑色的大氅中,一手摸着下巴的鬍髭,半仰着頭沉吟,一時記不起眼前的柳生在何處見過,剛要回頭詢問,兩柄劍已結結實實砸到了他腦袋上。
“娘希匹的!”梁思昭抱頭痛叫,“臭豬食,你他孃的砸我作甚?”
“笨蛋寨主,敵人都到跟前了你還在發呆,怎麼不在牢裏死了算了?”
兩人鬥嘴間,銅劍觸地,孫叔頤晃身搶上,低頭拾起。
雲龍頭駐槍命殞的場景歷歷在目,他情緒上湧,縱步高躍,二話不說,半空中宛若劃過一道紫電,氣勢恢宏地向柳生劈去!
柳生右手抽出倭刀,右足向前虛跨,刀尖在空中不緊不慢地劃出幾道半弧,孫叔頤手中銅劍不偏不倚,陷入弧圈之中,與倭刀相觸,登時有若泥牛入海,劍上勁力瞬息無影無蹤!
他力道使空,下墜之勢難遏,柳生第一招方出,左手扶住刀柄,第二招已攔腰斬來,孫叔頤失措之際,順手橫劍封阻。他這下使得突兀,而且身在半空無所憑藉,自不比柳生雙手執刀來得凌厲。
倭刀正面砍中劍刃,眼見孫叔頤勢必無幸,忽然一聲悶響,倭刀竟爾從中斷截!饒是如此,這刀刃相交的瞬息衝勁甚大,孫叔頤手一麻,踉蹌倒地。
柳生難以置信地提刀一看,斷截處平平整整,而那柄銅劍竟完好無損。按原先料想,以他刀斫之力,對方萬難抵擋,不想此劍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竟是一柄無上神器。
——未給他多想時間,朱豕見隙,一聲虎吼,手中月牙鏜夾帶風雷,也鋪天蓋地般席捲而來!
柳生雙手緊握斷刀,批亢搗虛,瞅準長兵刃的死角,不退反進,搶步上前,側過刀身往山豬頂部狠狠一敲,那畜生雖着重甲,捱了這麼一記,登時長聲痛嘶,放開蹄子四下亂闖。
朱豕坐騎一發狂,身不由己,月牙鏜還未齊整出招,柳生陰流技藝又綿綿而至。他一起一落,應變自如,便算是斷了刃的倭刀,手中施爲,依然詭異萬端,飄忽無已。
朱豕與山豬相佐相成,本演練過不少陣仗,不料被敵方一眼瞧破,坐騎有痛有覺不管不顧,此刻反倒成了累贅,既遭到柳生連珠價快攻,原本雷霆般的聲勢大打折扣,不禁手忙腳亂,疊遇險境。
不出須臾,柳生已佔盡上風,正要痛下殺手,一柄鐵劍忽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天靈之上。
這一驚非同小可,柳生疾步躍出戰圈,還未定下神,那柄鐵劍有若附骨之疽,又慢慢悠悠逼來,他不暇瞧清來者,倭刀微劃半弧,搭上鐵劍,本要卸去對方劍勁,突然一股潮水般的力道有若破堤而出,滔滔不絕,又似脫繮野馬,四下亂竄。這股洶湧而綿密的勁力變幻莫測,直如水銀瀉地,似要滲入柳生每個毛孔,他錯愕之下騰昇一絲懼意,忙抽開倭刀,連退開一丈之遙方自站定。
來人正是天目山之主樑思昭。
“原來如此,有些意思。”梁思昭挖了挖鼻孔,將穢物在身上擦了擦,道:“孫小俠、大野豬,你們可瞧清這倭人的招式了?”
孫叔頤兀自不可思議地盯着那柄寶貝青銅劍,道:“大俠,你這柄劍可厲害得緊,有了它,定能叫這倭狗吃不了,兜着走。”但也知自身本事尚有差距,方纔出其不意,教對方吃了個啞巴虧,這時若再上前,只消倭刀避開劍刃劍鋒,自己仍不是對手。念及此層,只好站在梁思昭身邊,不再上前,恨恨道:“大俠,雲龍頭的死仇,咱們這回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朱豕好容易喝止了山豬,一邊氣喘吁吁,一邊道:“他媽的,方纔那畜生髮了瘋,寨主,這次再讓大野豬出馬,媽的,也能讓這不男不女的倭狗吃不了,兜着走!”
梁思昭敲了那兩人一個爆慄,假意怒道:“娘希匹的,老孃難得要給你們上門功課,一個個不虛心聽講,都逞甚麼能?”
朱豕無奈道:“笨蛋寨主,你又有何話說?”
梁思昭道:“這陰流我好像交過手,有些印象,你們可曾覺得,一記威力無倫的招式發出,搭上他的倭刀,立時便無影無蹤?”
兩人面面相覷,點點頭,梁思昭插腰道:“這確實有些門道,嘿,你們兩個可見過蜘蛛結網?”見二人一臉茫然,更是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色,道:“蜘蛛織的網,是一圈圈來的(按:即如今所謂“螺旋線”),蛛絲雖細,組成的網卻牢不可破,尋常獵物粘上,當即無處發力,無可遁逃。老孃第一次碰到他時,也是如此,一圈一圈,連綿不盡,卻能消去劍上勁力。當初老孃破他的招,是制敵機先,在他劃圈之前,便已攻到他跟前。可是過了這許多年,這小子招式更高明瞭,純以意行,似乎不拘泥於形,信手出招,便是一張大網。”
柳生緩緩道:“有勞梁寨主誇讚。敢問‘濠梁之魚’的另外一位……明秋毫明寨主又在何處,若得在此,也能讓在下……繼續施展其他招式……向兩位……”
梁思昭怒道:“你這軟聲軟氣的娘們,別打斷老爺們說話行嗎?”柳生語塞,梁思昭又哈哈對兩人笑道:“打個比方,就好比……道家所謂的‘水’,天下之至柔,而馳騁天下之至堅……嗯不對不對,啊,他倭刀上的境界,更像是‘禪’,羚羊掛角,不涉理路,不落言筌。想不到,想不到,這便是東瀛的劍道麼?”
柳生雙手執刀,擺好架勢,冷冷道:“不錯,這便是敝國劍道。”
梁思昭像是有了興致,他駐着大鐵劍,道:“可惜,蛛網雖牢固,卻非不可摧毀,禪宗妙語,也並非無上大道。你雖可卸去旁人的力道,但每消一分,自身便承受一分,方纔老孃賭了一把,不斷催逼不同力道,你若是一汪水,自可盡數吸納,並視若無睹地對我反擊。可惜……你只是一張網,對方的每一分力道,都沿着蛛絲,清清楚楚地傳遞到你身上了……”
他三言兩語將陰流招式奧妙道得一清二楚,柳生心下動搖,面色不改,淡淡笑道:“哦?梁寨主……不妨再來一試。”
梁思昭嘿道:“不必再試,你這手段雖然厲害,卻只能佔個出其不意的小便宜。遇到真正頂兒尖兒的高手……”指了指自己,道:“比如老孃,嘿嘿,卻萬萬不是對手。”
他這些話不過旨在激怒對方,陰流守勢最高明之處,正是能卸去來襲的勁力,這時對方就好比無的放矢,不管在招數還是心理上,都落了下呈,高手對決,往往便在這須臾瞬間,卻非區區“佔小便宜”而已。
梁思昭剛剛犯險催逼各種內家勁力,以試這其中深淺,雖仗着見識之廣探知其中因由,此刻也在暗加調勻氣息,不住說話吐納。
柳生早年曾折在他手上,本有先入爲主的餘悸,方纔又吃了暗虧,這時再聽他如此分說,心頭不禁泛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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