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1/3)
第 14 章
夜深了,皇城的梆子聲遙遙傳來,一聲,又一聲。
關禧吹熄了燈,和衣躺在牀鋪上,睜着眼,望着頭頂模糊的帳幔。
“爹的,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
白日裏那些屈辱忍耐,算計和小心翼翼,像潮水一樣在寂靜中退去,露出底下更無解的焦慮。
關於穿越本身。
人一閒下來,就開始胡思亂想。
那個晚自習的教室。慘白的日光燈,唰唰的筆尖摩擦聲,還有數學卷子上最後那道題……心臟那一下尖銳的刺痛,眼前驟然一黑。
然後呢?
沒有白光,沒有系統提示音,沒有“叮!宿主綁定成功!”甚麼都沒有。就像斷電的電腦,啪,直接黑屏,再開機,就成了裹在草蓆裏,下身劇痛,惡臭熏天的小太監。
“這不科學啊……”他喃喃自語,對着空氣發出二十一世紀靈魂的質問,“別人穿越,好歹有個玉佩,祖傳戒指,或者被雷劈一下當媒介吧?我算甚麼?寫數學題寫到猝死,附贈穿越體驗券?還特麼是地獄難度的太監體驗卡?”
金手指?系統?空間?老爺爺?
沒有,統統沒有。活到現在,從停屍房詐屍,到在淨舍挺屍,再到文書房,派辦處,直到現在這看似安穩實則更危險的承華宮,全靠他這還算靈光的小腦袋瓜,和這具身體原主留下過於惹眼的美貌。
美貌?關禧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這算甚麼金手指?在這喫人的後宮,無權無勢的美貌,尤其是他這種身份下的美貌,根本就是催命符,是隨時可能被獻祭的羔羊,是王公公奇貨可居的籌碼,是青黛眼中排解寂寞的潛在玩物,是其他太監嫉恨的源頭。
至於宮鬥?他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人生最大的戰鬥經驗是和數學題死磕,和父母關於晚上能不能多玩一小時遊戲的辯論,以及偷偷看小說時和班主任的鬥智鬥勇。
他看過《**傳》,刷過一些宮鬥劇,知道“一丈紅”,“麝香”,“墮了麼訂單”,可那和親身經歷是一回事嗎?
那些劇裏的主角,哪個不是家世顯赫,自帶光環,或者有逆天運氣?再不濟,也有個忠心耿耿的丫鬟嬤嬤出謀劃策。他有甚麼?一個膽小的石頭?一個心懷叵測的青黛?一個深不可測的馮昭儀?還有一羣虎視眈眈,等着揪他錯處的同事?
他懂歷史嗎?知道這個晟朝是哪個平行時空的產物嗎?不知道。他懂藥理嗎?能分辨出香料裏有沒有摻東西嗎?不能。他懂人心嗎?能看透馮昭儀溫和表面下到底在謀劃甚麼嗎?看不透。
他唯一的優勢,可能就是來自信息爆炸時代的思維方式,一些基礎的邏輯和科學常識,以及被高考磨礪出來的,死磕到底的韌勁。可這些,在真正的宮廷傾軋,生死博弈面前,夠用嗎?
今天他能靠一點小聰明修好宮燈,暫時緩解曹旺的敵意。明天呢?後天呢?青黛那句“好好養着,我會看着你”,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馮昭儀讓他整理的那些不合規制的用度記錄,又究竟意欲何爲?是真要整頓宮闈,還是想抓住誰的把柄?
他感覺自己像被拋進了一個沒有攻略的生存遊戲,地圖全黑,NPC個個心懷鬼胎,任務目標不明,血條還短得可憐。
“冷靜,關禧,冷靜……”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讓紛亂的思緒稍微集中,“不能自亂陣腳。沒有系統,那就自己當系統。沒有外掛,那就發掘自身優勢。”
他開始強迫自己覆盤,像解數學題一樣,列出已知條件和未知數。
已知:穿越成了太監小離子,身份卑賤,但容貌出衆,劣勢大於優勢。身處晟朝後宮,皇帝有特殊癖好,侍寢風險極高。目前依附於承華宮馮昭儀,直屬上司是掌事宮女青黛,兩人目的不明,但暫時需要他,可能是文書能力,也可能是其他。同僚關係緊張,有以曹旺爲首的排擠勢力。
未知:穿越原因及能否回去,首要長期目標。馮昭儀的真實意圖和宮鬥站位。青黛的興趣會發展到哪一步。皇帝那邊的風險何時會再次降臨。自身的隱疾藉口能用多久。
需求:短期自保,獲取馮昭儀更多信任,在承華宮站穩腳跟。中期目標是獲取更多信息,瞭解這個世界,尋找可能的出宮或回歸線索。長期……要麼找到回去的方法,要麼在這深宮爬到足夠高,高到能掌控自己命運的位置。
優勢:超越時代的思維,需謹慎應用。尚可的觀察力和記憶力。逐漸恢復的身體。在派辦處和承華宮接觸信息的機會。馮昭儀目前提供的保護傘。
劣勢:一切。身份,性別認知混亂,孤立無援,缺乏古代生存技能,對宮廷陰謀毫無經驗。
“所以,目前的內核任務,還是當好馮昭儀的文書工具人。”關禧盯着帳頂,眼神逐漸聚焦,“把青黛交代的每一件事做到極致,從中提煉出有價值的信息,但絕不主動打聽,不妄加猜測。同時,觀察,持續觀察馮昭儀處理宮務的方式,她與各宮的關係,她的喜好和忌諱。”
“對青黛,繼續維持感恩戴德、身體不便、忠心可用的人設,保持距離,絕不主動靠近,但也不抗拒合理的吩咐。拖,能拖一時是一時。”
“對曹旺之流,繼續隱忍,但可以像今天修燈一樣,在無關緊要、不涉及內核利益的小事上,偶爾展現一點無關美貌的實用價值,慢慢扭轉純粹靠臉上位的刻板印象,減少一些無謂的刁難。”
“至於回去的方法……”關禧嘆了口氣,這真是最無解的一環。這個世界有超凡力量嗎?有奇人異士嗎?他連宮牆都難出去,上哪兒找去?只能寄希望於在整理那些陳年卷宗時,發現一些關於奇聞異事,玄學方術的記載,哪怕只是只言詞組……
想着想着,疲憊壓倒了焦慮。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模糊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宮鬥?鬥個屁……先活過這個月再說吧。”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更深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