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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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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水榭臨水而築,四面雕花長窗半開,涼風習習而來,攜着清潤的水汽與隱約的荷香,總算將鬱積的暑氣驅散了幾分。

青黛從小宮女手中接過一隻紅泥小爐,爐上銀銚中的水正滾着細密如魚眼的清泡。她挽起淡青袖口,露出一截皓腕,嫺熟地燙杯取茶,高衝低斟。雨前龍井在素白瓷盞中遇水甦醒,舒展成嫩綠瑩潤的葉芽,茶香嫋嫋而起,與水汽盈盈交融。

“娘娘,用些茶吧,也好消消暑氣。”青黛語聲輕柔,將一盞澄碧茶湯穩穩置於馮媛手邊的漢白玉蓮花几上。

馮媛低低應了一聲,目光投向不遠處一片開得正盛的紫色鳶尾上,似在欣賞,又似神遊天外。

青黛不再多言,侍立在一側。

過了約半盞茶的時間,她纔像是想起甚麼閒事般,用不高不低的聲音開口道:“奴婢前日去內務府領香料的時節,碰巧遇上司禮監遞送文書的小內侍,便聽了一耳朵閒話……”

她略頓,見馮媛眼簾微動,並無阻止之意,才續道:“說是今科殿試放了榜,陛下欽點了狀元、榜眼、探花。那狀元郎聽聞年紀不過弱冠,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詩賦尤爲出衆。放榜那日瓊林宴上,陛下頗爲讚賞,還當場讓他以眼前凌霄花爲題,賦詩一首。”

“哦?”馮媛終於收回遠眺的目光,轉過頭來。她伸出纖指,端起那盞瓷杯,用指尖捏着杯蓋,沿着盞沿撇去浮沫,“陛下向來重經世實務,對詩詞之道雖也欣賞,卻少見這般當場考校。那狀元郎作得如何?”

青黛脣角微彎,露出一點清淺的笑意:“奴婢也只是輾轉聽來。詩云:本是青藤附壁生,敢攀烈日向雲程。風催筋骨千鈞力,雨洗塵埃一色清。豈效凡花爭暖圃,偏從絕壑綻瑤英。九霄若有登臨路,借取天梯步月行。”

她聲音清亮柔和,一字一句將那詩句緩緩吟出。水榭中一時靜謐,唯有風聲穿過廊檐,水波輕拍石基的聲響,伴着這清朗激昂的詩句淡淡迴盪。

馮媛執盞的手停在脣邊,靜靜聽着。待青黛吟罷,她才淺淺啜了一口茶湯,而後將茶盞擱回几上,指尖在杯沿來回摩挲。

“倒是好氣魄。敢攀烈日向雲程、偏從絕壑綻瑤英,初登魁首,少年意氣,鋒芒畢露,也是常情。只是……”

她話鋒忽地一轉,擡起眼,眸光清凌凌投向水榭外那攀附在硃紅廊架之上,開得如火如荼的橙紅色凌霄花,“只是,凌霄終究是藤蔓,須得倚仗他物,方能攀援而上。借取天梯……這天梯,又豈是易借、易登的?一步踏錯,或所託非人,便是粉身碎骨之局。陛下讓他詠凌霄,是賞識其凌雲之志,也未嘗不是一種含蓄的警醒。”

青黛聞言,垂下頭:“娘娘看得透徹。奴婢愚鈍,只聽出詩中氣勢昂揚,經娘娘這一點撥,方纔明白內裏乾坤。”

“不過是些尋常感慨罷了。”馮媛的語氣復又變得疏淡,彷彿剛纔那一瞬的銳利只是錯覺,“陛下既有賞識之意,這位新科狀元的前程,只要自己謹慎,想必是差不了的。只是,後宮之地,還是少談論前朝之事爲宜。”

“奴婢明白。”青黛立刻應聲,神色愈發恭謹,隨即自然地轉換了話題,說起御花園東南角那幾株石榴樹今年結籽格外繁密,瞧着甚是喜慶吉祥雲雲。

立在書齋門側陰影裏的關禧,聽着這番對話,心中泛起波瀾。

狀元郎,凌霄詩,天子看似嘉許實則意味深長的考校……馮昭儀這寥寥數語的點評,直指內核。這哪裏只是在品評詩作高低?分明是借詩觀人,乃至揣摩那至高無上的聖心幽微。這位娘娘平日裏看着沉靜寡言,彷彿只沉浸於書畫清賞,此刻方知其敏銳與心思之深。

而青黛看似碰巧聽來,隨口提起,實則是將前朝最新,也最受矚目的動向,以一種極其自然且不逾越身份規矩的方式,遞到了馮媛面前。她們主僕二人,在這午後閒適的品茶賞花光景裏,不過三言兩語,便完成了一次默契十足的信息交換與局勢斟酌。

自己呢?關禧的目光不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靛青色宦官袍服下襬。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詩中的凌霄,看似有幸攀附上了承華宮這面高牆,可這依附何其脆弱,根基全繫於馮昭儀一念之間的喜怒。至於那天梯,那渺茫不可知的歸家之路,或是在這深宮之中掙得一絲自主喘息之機的途徑,又在哪裏?連望都望不真切。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覺得鼻尖縈繞的荷香,都變得過於甜馥,沉沉壓在心口,透着一股子令人不安的膩人。

馮媛又靜坐了片刻,飲盡盞中殘茶,扶着青黛的手起身:“出來也有些時辰了,回吧。”

“是。”青黛托住她的手臂。

一行人迤邐出了水榭,沿着來時青石小徑返回承華宮。夕陽已大半沉入宮牆之後,天際只餘一抹殘存的橘紅,很快被蔓延上來的靛青吞沒。宮牆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極暗,覆在巷道之上。

陳立德在前頭殷勤開路,偶爾回頭,目光掃過關禧時,雖仍習慣性帶上一絲警告,但經此一趟隨侍,他也覺得這新來的除了模樣生得過於齊整些,倒也還算安靜本分,沒出甚麼差錯,故而那眼神裏的厲色也減了幾分,未再刻意尋釁找茬。

回到承華宮,關禧依着規矩先至書齋候着。

青黛攙着馮媛進了內室,約莫一炷香後出來,對靜立門邊的關禧溫言道:“今日你也跟着走了不少路,且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記得將去歲下半年各宮器物損換的明細記錄尋出來,陛下萬壽節將至,內務府需覈對舊例,以備添置新貢,那些冊子娘娘或許要過目。”

“是,小的謹記。”關禧躬身應下,而後才輕步退出書齋。

廊下宮燈已次第點亮,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關禧走在返回自己那間小廂房的路上,步履略顯沉重。今日御花園一行,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徐昭容那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譏諷,假山後偷聽到的駭人祕聞,還有馮昭儀主僕間看似閒談,實則機鋒暗藏的對話……所有畫面在他腦海中反覆交織,讓他太陽xue隱隱作痛。

回到狹小寂靜的房間,背靠門板,他纔敢鬆懈幾分緊繃的神經。可鬆懈帶來的是更清晰的感知,裏衣被汗浸溼,黏在後背皮膚上,極不舒服。夏夜悶熱雖被晚風吹散些許,但那股由內而外的黏膩感,讓他迫切想清洗。

洗漱。這在現代再簡單不過的日常,在宮中,尤其對他這樣的低等內侍而言,卻需遵循嚴苛的規矩。

他搬來承華宮這幾日,已大致摸清了這裏的規矩。像他這樣的二等內侍,並無資格使用單獨的盥洗設施。

宮內設有專門的沐房,位於下人所居區域的最北邊,是一排低矮的聯排房屋,分男女區域,由熱水房每日定時供應熱水,水量有限,且過了規定時辰便不再供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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