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1/2)
第 22 章
宮裏關於萬壽節的籌備越發如火如荼,空氣裏都瀰漫着一股緊繃的氣息。各處宮苑張燈結綵的速度快得驚人,連承華宮最偏僻的角落,也掛上了嶄新繪着吉祥圖案的燈籠。內務府,光祿寺等衙門的人往來穿梭,腳步匆匆,捧着各式各樣的清單,樣品,貢禮。
在這種全民忙碌的氛圍裏,一項難得的恩典也悄然落實,輪休。雖只是短短一日,且需錯開安排,確保各處當值人手不斷,但對於常年如螺鈿般運轉的宮人來說,已是天大的喘息之機。
關禧的輪休日,被安排在萬壽節前三天。
青黛那日隨口提了一句:“放你一日假,也該出去走走,透透氣,總悶在書齋裏,人都要僵了。”
休沐這日,是個難得的晴好日子。夏末的陽光已褪去了最酷烈的毒辣,變得溫煦明朗,天空是高遠澄澈的湛藍,幾縷薄雲悠然飄過。微風拂過宮牆,帶來隱約的桂花甜香,那是御膳房和光祿寺爲了節慶糕點,特意催開的早桂。
關禧換上了一身漿洗得乾淨挺括的靛青色太監服,是當初從派辦處帶過來的舊衣。料子普通,顏色也略深些,但勝在整齊利落。他將頭髮仔細束好,戴上太監帽,對着水盆裏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鏡中人面色蒼白,眼神比初來時沉靜了許多,那張過於精緻的臉在整齊服飾的約束下,少了幾分惹眼的昳麗,多了些屬於底層太監的恭順。
他今日的目的很明確:先去淨舍那邊看看石頭,然後,順道去拜訪王公公。
石頭是他穿越之初,在這宮牆內感受到的第一絲微弱善意。儘管他自己前途未卜,但心底總還記掛着那個善良的孩子。聽說石頭還在王公公手下做些雜役,住在淨舍那陰暗擁擠的大通鋪。關禧想看看他過得如何,或許能稍微接濟一點,或者只是說幾句話。
而拜訪王公公,則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決定。王公公是他的引路人,將他從淨舍的泥淖裏撈出來,送入派辦處,又大方地讓給了馮昭儀。這份恩情,表面功夫必須做足。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摸清王公公如今對他的態度,以及王公公在萬壽節乃至後宮日益微妙的局勢中,站在哪一邊,或者想從哪一邊獲利。他懷裏揣着一個小布包,裏面是他這段時間省喫儉用攢下約莫五兩的碎銀子,這對他來說已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準備作爲孝敬。
收拾停當,他深吸一口帶着桂香的空氣,邁出了承華宮的側門。
宮道上來往的人比平日更多,大多是步履匆匆,捧着各類物品的低級太監宮女。關禧低着頭,沿着記憶中的路線,朝着掖庭最北邊的淨舍方向走去。越往那邊走,宮苑越顯陳舊偏僻,喧鬧的節慶氣氛也淡了下去。
剛走出承華宮範圍不遠,經過一處連接東西巷道的月亮門時,一個淡青色的身影恰好從另一側拐了出來,兩人險些撞個滿懷。
關禧連忙剎住腳步,後退半步,垂首躬身:“青黛姐姐。”
正是青黛。她今日也是外出辦事,穿着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淺青色窄袖便裝,頭髮綰起,只插着一根素銀簪子,手裏拿着一個捲起來的冊子。
“是你。今日輪休?”青黛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套略深的靛青太監服上停頓了一瞬。
“是,姐姐。小的想着許久未見故人,趁今日得空,去淨舍那邊探望一下舊識。”關禧如實答道,語氣恭謹。
“舊識?”青黛挑眉,“淨舍那邊……你倒是有心。”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甚麼,“去看誰?”
“一個叫石頭的小太監,當初在淨舍時,他曾給過小的一點照應。”關禧小心地回答,不知爲何,在青黛面前提起石頭,讓他有種莫名的緊張,彷彿自己的某段過去被攤開審視。
“石頭……”青黛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沒甚麼印象,淡聲道,“知恩圖報,是好事。不過,淨舍那地方魚龍混雜,你自己也清楚。見過便罷,莫要久留,更莫要牽扯過深。”
“是,小的明白,謝姐姐提點。”關禧躬身應道。
青黛看着他低垂露出一截白皙後頸的腦袋,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一些,不同於平日吩咐公事的語氣:
“你身上這衣裳,是舊日在派辦處時的?”
關禧心裏一緊,忙道:“是。今日外出,想着穿舊衣便宜些。”
“嗯。”青黛不置可否,“去見王公公?”
關禧沒想到青黛如此敏銳。他不敢隱瞞,也不敢完全承認,只含糊道:“王公公對小的有引路之恩,若有機會,理應問安。”
青黛的脣角彎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是該去問問安。王公公近日,怕是忙得很。萬壽節在即,內務府那邊千頭萬緒,他老人家又是管着採買派辦的實權人物,不知多少人盯着,等着孝敬,也等着……抓錯處。”
關禧屏住呼吸,仔細咀嚼着她話裏的每一個字。這是在提醒他王公公處境微妙?還是暗示他此去可能看到或聽到甚麼?
“你去吧。”青黛不再多言,“記得早些回來。萬壽節前,各處宮門落鑰的時辰會提前,巡查也會更嚴。”
“是,小的記下了。姐姐……也請多保重。”關禧再次躬身,直到青黛淡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月亮門另一側,才直起身,繼續朝着淨舍方向走去。
淨舍還是老樣子,還因爲節前部分人手被抽調去幫忙,比往常更加破敗冷清。
關禧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當初同屋的那些小太監,有的已經被分派到各處,有的還留在這裏,看到衣着整齊,氣色明顯好了許多的關禧,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羨慕嫉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大概是關於他詐屍的傳聞。
關禧懶得理他們,徑直找到了縮在角落通鋪上的石頭。
石頭長高了一點點,瘦得厲害,眼神裏的怯懦更深了。看到關禧,他先是揉了揉眼睛,隨即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從鋪位上跳下來,“離、離子哥!真、真的是你!”
關禧心裏有些發酸,拉着他走到屋外稍微僻靜些的角落,把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小油紙包塞到他手裏,裏面是幾塊耐放的糕點和他省下的一些銅錢,“石頭,拿着。別讓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