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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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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離萬壽節,只剩兩日了。

承華宮協理六宮之事,身爲昭儀居所,更是諸事彙集之地。前殿後院,人影匆匆,步履皆帶着急促。馮媛雖不必親自監察每一處細節,但所有最終呈報的文書條目,皆須經她過目定奪。青黛更是忙得幾乎無片刻停歇,前殿內務府,乃至皇后宮中,皆需她往來傳話協調,臉上那層慣有的沉靜也淡了些許,眉目間隱約透出倦意。

關禧所在的西側書齋,眼下堆滿了與萬壽節最終定案相關的卷宗,宴席流程的最終覈定,內外命婦朝賀的座次圖,賞賜物品的詳細名錄及發放細則,宮中各處慶典期間值守與輪替的最終安排,這些文書已歷經多輪覈查修訂,如今堆積在他案頭,需要做最後的歸檔,謄錄清本,以及查漏補缺。

他的工作,確保每一字,每一數,每一職銜皆與定稿無誤,格式合乎規制,卷頁完整無缺。此乃最是繁瑣耗神,亦最不容有失的一環。倘在萬壽節那般場合察出紕漏,便是天大的過失。

關禧埋首案牘,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窗外明暗交替,廊下宮燈早早亮起。蘸墨書寫,覈對翻閱,舊檔比對,再書寫,重複的動作讓他的手腕痠痛,眼睛也因長時間凝視蠅頭小楷乾澀發花。但他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不僅關乎承華宮的體面,也關乎他自己的生死,青黛將他放在這個位置,是信任,更是考驗。任何一點瑕疵,都可能成爲別人攻擊承華宮,或者攻擊他本人的藉口。

他看到了玉芙宮額外添置的戲臺陳設清單,數目奢華;看到了皇后宮中批覆關於某些低位妃嬪座次調整的模糊指示;看到了內務府呈報一批由江南織造緊急增補的綢緞入庫記錄,其中一部分標註的用途頗爲隱晦,這些信息碎片在他腦中掠過,被他強行按下,專注於眼前的字裏行間。

萬壽節,是皇帝的慶典,也是後宮各方勢力角力與展示的舞臺。每一處細節,都可能暗藏機鋒。

終於,在萬壽節前一天的下午,關禧將最後一冊覈對無誤的賞賜名錄清本合上,放在了已摞起半尺高的文書堆最上方。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向後靠在堅硬的椅背上,閉了閉乾澀的眼睛。

完成了。

書齋內異常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遠處宮苑最後的忙碌聲響。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手腕,開始收拾書案。用過的毛筆洗淨,掛在筆架上;硯臺裏的殘墨處理乾淨;散落的紙張歸攏整齊;把那些已完成歸檔的文書,分門別類地放入指定的紫檀木匣中,匣蓋上貼着不同的籤條。

這些木匣,明日一早,便會由青黛或她指定的人,分別送至內務府,皇后宮中以及馮昭儀處備案留存。

收拾的過程緩慢細緻。

當書案重新變得整潔空曠,只剩下那盞黃銅燭臺和一本他平日裏隨手翻閱,用以覈對生僻字或典章的舊書時,關禧的動作頓了頓。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抹即將消逝的晚霞上,又移回空蕩蕩的書案。

青黛。

這兩個字劃過心間。這些時日,她無疑是承華宮最忙碌,壓力最大的人之一。她的身影總是匆匆,她的指令簡潔明確,她的眼神在疲憊之下依舊銳利清醒。那晚暖閣中異常的靠近與質問,彷彿只是一場模糊驚心的夢,被接踵而來的繁雜事務沖淡,卻又在某些獨處的瞬間,悄然浮現。

他想起她指尖微涼的觸感,想起自己那句未經思考的“這般好看”。

他重新坐下,抽出一張裁剪整齊,質地細膩的素箋,這是謄錄重要文書時纔會用的好紙。他拿起那支剛剛洗淨,筆尖尚且溼潤的紫毫小楷,略一沉吟,蘸了墨,懸腕落筆。

不是他自己作詩。來自現代的關禧,背過不少詩詞,但限於應試範圍,且多爲名篇中的名句。讓他憑空創作一首符合此時心境,又不逾矩的七律或絕句,那是萬萬不能。但腦海中的庫存裏,恰好有一首,隱隱契合他此刻某種難以言說的心緒,也或許,能隱晦地向那個身處漩渦中心,同樣疲憊孤清的人,傳遞一絲超越身份與境遇的理解與慰藉。

他寫得極慢,極認真,每一個字都力求工整雋秀。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這四行清瘦工整的楷書,躺在素白的紙箋上。

歸期未有期。他關禧的歸期在何方?是渺茫不可知的現代,還是這深宮之外的自由天地?亦或是,僅僅是從這無休止的文書勞形與人心算計中,片刻的喘息?

巴山夜雨,秋池漲滿。恰似這宮廷中無處不在的壓抑,漫溢心頭。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這是一種遙遠的希冀,在孤寂中,對未來能夠坦然傾訴的陪伴的想象。無關風月,至少不全是。更像是一種靈魂層面的共鳴,渴望在歷經風雨後,能有一個平靜的角落,一盞溫暖的燈,一個可以卻話當年夜雨的人。

青黛能看懂嗎?她會如何理解?

關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寫,便寫了。

墨跡漸幹。他拿起詩箋,吹了吹,然後夾進了那本他常翻的舊書裏,那是一本前朝文人編纂的《雅音輯略》,收錄的多是些清雅閒適的詩詞歌賦,青黛有時會來取閱。放在這裏,她若是來尋書,或許能看到;若是看不到,也罷。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檢查了一遍書齋,確認一切井井有條,火燭已滅,這才帶上房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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