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1/4)
第 41 章
接下來的日子,承華宮西廂那間小屋的燈火,熄得比往常更晚。
關禧不再抗拒楚玉帶來的任何東西,湯藥,飯食,書籍,乃至那些關於伺候的教導。他沉默接受,吸收着一切能讓他在這深宮活下去的知識。
只是那沉默裏,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是麻木的順從,如今是清醒的蟄伏。他的眼睛在聽楚玉講解宮廷規矩,各宮關係時,會專注地追隨她的每一句話,偶爾在聽到關鍵處,睫毛會極輕微地顫動一下。
楚玉自然也察覺了這種變化。講解的內容悄然調整。不再只侷限於如何取悅皇帝的技巧,開始夾雜更多看似無關的信息:朝中幾位閣老的姓氏與立場,六部尚書的更疊軼聞,京城幾大世家的姻親脈絡……甚至偶爾,她會無意間落下幾本不屬於太監該看的書,本朝《會典》的殘卷,歷年科舉的《登科錄》,乃至一些文人私刻的朝野見聞錄。
關禧來者不拒。
他白天在書齋處理那些瑣碎的宮務記錄時,目光不再僅僅停留在數字和物品名目上。他會刻意記下各宮支取用度的頻率數額,對比不同季節,不同節慶時的變化,從中揣測各宮的勢力消長與皇帝的態度傾向。他看到玉芙宮徐昭容有孕後的用度激增,看到皇后宮中賞賜出去的對象規格遠超尋常,也看到太后所居的永壽宮,用度始終平穩卻透着不動聲色的厚重。
夜裏,油燈下,他艱難地啃着那些晦澀的文言。這個架空王朝晟的歷史,官制地理,像一幅拼圖,被他一點一點從文本中拼湊起來。
永昌元年。
當今皇帝登基改元的第一個年頭。先帝在位日久,晚年多病,朝局曾被幾位權臣把持。蕭衍不是長子,其生母鄭書意,即如今的太后,出身並不顯赫,父親只是邊鎮一名中級武將。
然而這位鄭太后,有着驚人的膽識與運氣。
她十四歲入宮,十五歲生下蕭衍,在先帝后宮並非最得寵,卻因誕下皇子穩住了地位。先帝晚年,諸子奪嫡,血雨腥風。蕭衍彼時年幼,看似毫無勝算。是鄭書意,憑藉其父在軍中的些許人脈,以及在後宮多年經營下的人情網絡,暗中聯繫,合縱連橫,竟在最後關頭,將當時年僅十八歲的蕭衍推上了太子之位。
不久先帝駕崩,蕭衍登基,鄭書意順理成章成爲太后,時年不過三十三歲,是晟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太后。
如今皇帝蕭衍二十三歲,登基五年,改元永昌,意欲開創一番新氣象。而太后鄭書意,也才三十八歲,正是一個女人閱歷,手腕與野心都臻於成熟的年紀。她居住的永壽宮,看似遠離前朝紛爭,實際卻是後宮乃至朝堂無數暗流的源頭。皇帝對這位一手將自己扶上帝位的母親,感情複雜,既有依賴,也有提防。太后母族鄭氏,如今已非當年的邊鎮小將,其父兄子侄多在軍中擔任要職,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外戚勢力。
而後宮之中,暗流隨永昌元年的到來,更加洶湧。
皇后柳氏,出身百年清流文臣世家,其父是當朝首輔柳文正。柳後端莊賢淑,但入宮多年無所出,中宮之位看似穩固,實則無子便是最大的隱憂。她需要維持皇后的體統與賢名,亦需時刻提防任何可能威脅她地位的妃嬪與子嗣。
徐昭容徐宛白,正是如今後宮最灼眼的存在。其父是吏部左侍郎徐階,兄長也在吏部任職,雖非頂級門閥,卻是太后親手提拔的新貴,在官員考覈升遷上頗有實權。徐宛白驕縱貌美,如今又懷有龍嗣,風頭一時無兩。她與馮昭儀不睦已久,如今更是將承華宮視爲眼中釘。
而馮昭儀馮媛……
關禧放下手中記錄着去年年節賞賜的玉牒副本,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馮媛出身江南馮氏,詩書傳家,祖上出過幾位翰林學士,父親現任國子監祭酒,清貴卻無實權。馮媛能在新人輩出的後宮穩居昭儀之位,並得協理宮務之權,憑藉的絕不僅僅是溫婉的性情和清麗的容貌。她的智能與冷靜,關禧已領教多次。馮家看似不涉黨爭,但在清流文人中聲望頗高,是一股潤物無聲的力量。
馮媛將關禧握在手中,既是對皇帝某種心照不宣的迎合,也是在徐宛白有孕,皇后無子的局面下,爲自己增添的一枚特殊籌碼,一枚或許能吸引皇帝注意,分走玉芙宮恩寵,甚至探聽某些消息的活棋。
至於楚玉……
關禧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楚玉,或者說楚玉背後可能代表的,馮媛更深層的佈局與心思,依舊是一團迷霧。她教他這些,是在爲馮媛培養一個更高級的棋子,還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關禧不知道。但他清楚,知道得越多,活下去的可能才越大。
*
“今日講《禮記·曲禮》。”
楚玉的聲音在書齋一角響起。她面前攤開一卷書,關禧垂手立在案前。
“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楚玉念道,指尖劃過書頁,“此乃修身之基。在御前,更須時刻謹記。陛下不喜輕浮孟浪之輩。”
關禧記下。
這些日子,楚玉的教導內容愈發龐雜。從最基礎的進退禮儀,言辭應對,到宮廷服飾,器物使用的禁忌,再到各宮主要人物的脾性喜好,彼此間的恩怨糾葛。她像在填鴨,把無數信息硬塞進關禧的腦子。
有時,她會突然提問。
“若陛下問起你讀何書,當如何答?”
關禧垂眼:“奴才愚鈍,只識得幾個字,勉強能看賬目文書,不敢妄言讀書。”
“若陛下讓你以秋日爲題,說句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