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太監求生記 > 第55章 第 56 章

第55章 第 56 章 (1/3)

目錄

第 56 章

御前行走的差事,遠不止研墨烹茶。

蕭衍真的在用關禧。

一些不算機要,繁瑣耗時的文書整理,謄錄摘要,被越來越多地交到他手上。起初只是乾元殿書房積存的舊檔,後來漸漸涉及六部抄送來的部分公開奏報副本,乃至光祿寺,欽天監等衙門的尋常例行文書。

關禧必須從那些或工整或潦草,或簡練或冗贅的字句中,迅速提煉出時間地點,人物事由,數額等關鍵,以清晰簡明的格式重新謄錄,附於原件之前,供皇帝御覽時節省目力。

這工作極其考驗耐心細緻,以及對文本的敏感。

關禧起初做得磕絆,文言功底終究是他的短板,一些官場術語,典章故實需要反覆查閱,甚至硬着頭皮向孫得祿請教,那位副總管總是笑眯眯的,解答也挑不出錯,只是那笑意從不達眼底。關禧便自己摸索,將遇到的生僻詞句,疑似典故記下,夜裏回到那間耳房,就着燈油,翻檢蕭衍書房裏那些允許他借閱的《會典》,《職官志》乃至前朝筆記。

他不敢顯得太聰明,進度只比旁人預估的快上那麼一線,交上去的摘要,條理務必清晰,字跡絕對工整,但絕不會有多餘的個人見解或修飾。

他只呈現事實,不附加情緒。

孫得祿曾拿着他整理好的一摞文書,對着燈光細看半晌,指尖劃過那乾淨挺拔的館閣體小楷,淡淡說了一句:“這字倒真下了功夫。”不知是褒是貶。

關禧手下也有了人。

兩個剛淨身不久分來乾元殿聽用的小火者,一個叫雙喜,圓臉愛笑,手腳麻利,一個叫貴平,沉默寡言,眼神卻活,都是十幾歲的年紀,看向關禧的眼神裏,帶着對御前紅人本能的敬畏。

關禧沒擺甚麼首領架子,只將一些跑腿灑掃,搬運卷宗的雜事分派下去,要求只有兩個:一是嘴緊,二是腿勤。他不多話,賞罰也分明,做完分內事,並不苛求他們貼身伺候。兩個小火者漸漸摸準了這位年輕上司的脾氣,做事倒也盡心。

或許是離開了承華宮那壓抑的環境,或許是不必再日夜憂心,又或許是乾元殿的伙食確實精細,關禧這具身體,正悄然發生着變化。

臉盤褪去了最後一點少年人的圓潤,下頜線條清晰起來,鼻樑更顯挺直。丹鳳眼的輪廓精緻,眼尾那抹天然的微翹未曾改變,但因時常凝神閱卷或垂眸侍立,眸色比往日更沉靜,偶爾擡起時,那沉靜底下彷彿藏着一汪深潭,映不出多少情緒。身量也抽高了些,雖仍顯清瘦,但裹在合體的靛藍或鴉青太監服下的肩膀和手臂,已能隱約看出柔韌的線條。這是長期規律當差,飲食跟上的結果,與真正武人的精壯不同,是一種屬於少年人向青年過渡內斂的勁瘦。

他依舊蒼白,那是久居室內少見天日的蒼白,但在特定光線下,會透出一種潤澤的瓷光。這張臉,在徹底長開,擺脫了雌雄莫辨的稚氣後,呈現出一種獨特的介乎於俊美與清冷之間的氣質,加上那份愈發沉靜穩重的姿態,走在乾元殿的迴廊裏,已無人會將他與孱弱卑怯之類的詞聯繫起來。

只是,有一把劍始終懸在頭頂,未曾落下。

侍寢。

皇帝再未提起,連暗示都無。蕭衍待他,與對待孫得祿或其他幾個御前得用的太監並無不同,吩咐差事,偶爾問話,態度多數時候是平淡的。只有極少數時刻,比如批閱奏章間隙,目光掠過他低垂的側臉或研墨的手時,會停留得稍久一些,那眼神深邃難辨,有關禧無法理解,也不願深思的東西。

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折磨。它讓關禧時刻處於一種預備狀態,就像站在懸崖邊,不知那陣推他下去的風何時會來。夜深人靜時,那種源自靈魂深處對即將發生的恐懼,會啃噬他的神經。他厭惡這具身體可能產生的反應,更恐懼那個時刻真正來臨時,自己該如何應對,會不會崩潰,露出馬腳。

他只能更用力地埋首於文書,用枯燥的文本和繁複的條規填充每一寸思緒,強迫自己不去想。

日子在戰戰兢兢的平靜中滑到初冬。

這日,蕭衍批完一批緊急軍報,難得顯出一絲鬆快,擡眼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又看了看垂手侍立在側的關禧。

“進宮也有些時日了。”蕭衍忽然開口,語氣隨意,“朕記得,王元寶的冊子上寫,你是河間府……上河村人士?”

關禧心頭微凜,垂首應道:“回陛下,奴才確是河間府上河村人。”

“嗯。”蕭衍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家中還有何人?”

小離子殘存的記憶碎片浮現:低矮的土坯房,常年咳嗽的父親,面容愁苦手指粗糙的母親,還有一個早夭的弟弟,以及父母最終商量將他送進宮裏時,那混合着無奈愧疚與一絲解脫的複雜眼神。

關禧靈魂深處對此並無波瀾,甚至有些抗拒。那不是他的父母,那是小離子的。但他必須扮演好這個角色。

“……父母俱在。”關禧語氣平穩,聽不出情緒。

“既然家中尚有雙親,你又在御前當差,表現尚可。”蕭衍斟酌了一下,“朕準你幾日假,出宮探望一番。河間府離京城不遠,快馬加鞭一日可到。也算全你人倫孝道。”

出宮?回上河村?探望那對陌生的父母?

意外之後,湧上的是更爲複雜的情緒。關禧並不想回去,那裏沒有他的親人,沒有他的歸屬,只有屬於另一個靈魂的沉重貧窮記憶和或許早已淡漠的親情牽絆。但皇帝的恩典不容拒絕,這或許也是一種賞賜,一種姿態,看,朕體恤下人,恩澤及於微末。更深一層,這是否也是另一種觀察?觀察他離宮後的行止,觀察他與家人的聯繫,甚至觀察他是否真的安分?

“奴才……謝陛下隆恩!”關禧立刻跪下,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激動,模仿着記憶中該有的反應,“陛下體恤,奴才粉身難報!”

蕭衍擺了擺手:“去吧。讓孫得祿給你安排車馬,準你帶個使喚人。賜些銀兩布帛,也算朕的賞賜。連來回路程,給你四日時限。準時回宮,不得延誤。”

“是,奴才遵旨。”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