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8 章 （1/3）

第 58 章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官道的塵土，駛入京郊的暮色時，天已完全黑透。冬日晝短，城門早已關閉，但皇城東側專供宮內車輛進出的偏門，還留着一道縫隙。驗過腰牌，問過來處，守衛的目光在關禧面無表情的臉上停留一瞬，揮手放行。

宮道兩側的石座宮燈已然點燃，在呼嘯的北風裏搖晃出昏黃光暈，將馬車投下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車輪碾過宮道平整石板的聲音，比在城外土路上沉悶許多。

回到乾元殿西配殿那間耳房時，戌時已過半。

雙喜卸下車上的小包袱，裏面只剩下一套換洗衣物和些許散碎銅錢，皇帝賞賜的銀兩布帛點心，已全數留在了河間府。他又忙着去打熱水，準備晚膳。

關禧站在屋子中央，身上還帶着長途奔波的塵土氣和車廂裏那股混合着毛氈的味道。這味道與耳房裏潔淨的薰香氣息格格不入，他需要洗掉這身風塵，更需要洗掉這幾日所見所聞所帶來黏在心頭的那種滯重感。

“備水，我先沐浴。”他對雙喜吩咐，聲音有些啞。

雙喜應了一聲，小跑着去耳房後頭專供他們這些首領太監使用的小浴間準備。那裏有從統一熱水房引來的管道，雖比不得主子們的浴池奢華，卻也方便。

溫熱的水流淌進柏木浴桶，蒸騰起白濛濛的霧氣。關禧褪下那身沾了塵土的鴉青色外袍，中衣，將自己浸入水中。

水溫偏高，燙得皮膚髮紅，緩解了骨頭縫裏滲出的寒意。他閉上眼睛，仰頭靠在桶沿，任由熱水淹沒肩頸。

洗去塵土，換上乾淨柔軟的月白色細棉中衣，外罩一件半舊的靛藍夾襖，那身天青色的杭綢袍子被他疊好收了起來，太過扎眼。頭髮用布巾絞得半乾，鬆鬆束在腦後。

雙喜已從膳房提回了食盒，一葷一素一湯，並一碗晶瑩的白米飯，在桌上冒着熱氣。

關禧坐下，慢慢喫着。飯菜滋味尋常，暖胃。他喫得很仔細，最後一口飯嚥下，又喝了半碗湯，才擱下筷子。

收拾停當，戌時末了。

他該去覆命了。皇帝準了他四日假，提前回來，理應第一時間回稟。

走出耳房，初冬的夜風捲走了身上殘存的那點暖意。乾元殿的書房方向亮着燈，不如往日這個時辰明亮。他略一思忖，還是朝着書房走去。

書房外的值房裏，今夜當值的是另一個姓趙的首領太監，正打着哈欠對着一本冊子勾畫甚麼，見關禧進來，有些意外。

“小離子首領？這就回來了？不是說明日纔到日子？”

“路上順利，便提早了些。陛下可在書房？煩請公公通稟一聲，奴才回來覆命。”關禧語氣平和。

趙太監看了看更漏，搖頭：“陛下今日晚膳用得早，批了會兒摺子，兩刻鐘前就說乏了，起駕回寢殿了。這時候，怕是已準備安置。孫副總管方纔過來傳過話，說若你今晚回來，不必去書房，直接去寢殿外候着。陛下或許會問話。”

寢殿？

書房是君臣奏對，處理公務之地，寢殿則私密得多。這個時辰，去寢殿外候着……

“謝公公提點。我這就過去。”

從書房到皇帝寢殿，需穿過一小片庭院。今夜無星無月，只有廊下宮燈在風裏搖晃，光線幽暗。寢殿所在的院落比西配殿這邊更加肅靜，殿門緊閉，檐下站着兩個帶刀侍衛，眼神在陰影裏掃過關禧，認出他後，又移開。

殿門外廊下，孫得祿攏着手站在那裏，臉上沒甚麼表情，只頷首，“陛下已歇下了。你就在此候着。若裏頭有動靜，自會喚你。”

“是。”關禧應下，走到廊柱旁一個既不會擋路又不會太過顯眼的位置，垂手肅立。

時間在寂靜與寒冷中緩慢流淌。北風穿過廊廡，發出嗚嗚的輕響，卷着乾燥的塵土氣息。關禧站得筆直，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映出廊燈搖晃的微光和他自己一動不動的倒影。

腿腳漸漸有些僵硬，指尖冰涼。他想起河間府那間燒着地龍溫暖的屋子，想起上河村刺骨的寒風和破敗的院落，想起更久以前，承華宮西廂那間陰冷小屋……最後，思緒飄回此刻，這輝煌宮宇深處，御前寢殿外的廊下。

一樣的冷。不一樣的，是這裏無處不在，無形的壓力，比寒風更刺骨。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有一刻，或許更長。殿內傳來一聲咳嗽，隨即是衣物摩挲和起身的動靜。

關禧立刻凝神。

殿內傳來蕭衍有些低啞的聲音，隔着門板，不甚清晰：“……誰在外面？”

孫得祿趨前半步，貼着門縫，聲音恭謹無比：“回陛下，是小離子。他傍晚回宮了，來向陛下覆命。”

裏面靜了一瞬。

“讓他進來。”蕭衍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