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第 189 章 (1/5)
第 189 章
又是幾日過去。
永壽宮那邊安靜得像一潭死水,連絲漣漪都沒有泛起。關禧每日派人去打探,回回來的話都是一樣:太后娘娘一切如常,那十二個人在東配殿住着,每日跟着江嬤嬤學規矩,還沒正式到正殿當差。
一切如常。
這四個字聽着尋常,落在關禧耳朵裏,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那兒,不疼,卻癢。
他面上甚麼都不顯。
白日裏,他還是那個雷厲風行的司禮監掌印,批奏章,見官員,處置內緝事廠遞上來的密報。該見的人見,該辦的事辦,該露面的場合一個不落。朝堂上那些人看着他,還是那副不陰不陽的模樣,該恭維的恭維,該避讓的避讓。
只是閒下來的時候,有些念頭就不由自主地往外冒。
批奏章批到一半,他會停筆,望着窗外那兩株槐樹發一會兒呆。那日夜裏在永壽宮寢殿門外聽到的笑聲,又會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他當時沒有推門進去。
他站在那兒,聽着那笑聲,聽着那些模糊的說話聲,聽着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他想象着裏面的場景:太后靠在榻上,披散着長髮,慵懶地笑着。那些年輕的太監跪在榻前的地上,或站或立,伺候着她。他們比她年輕,比她有力氣,比她更會討人歡心。
她滿意嗎?
江嬤嬤說,她很滿意。那些人年輕,有力氣,會伺候。比有些人強多了。
比有些人強多了。
他攥緊了手裏的筆。
硃砂在奏章上洇開,留下一道刺目的紅。
他盯着那灘紅,有些想笑。
明明是他主動送的人。明明是他親口說的,讓王元寶揀選那些模樣更俊,身段更柔韌的好好調教着。明明是他一手安排,把人送進永壽宮的。太后收下那些人,是他預料之中的事,甚至是他想要的結果。
可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他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是甚麼?
他不甘心。
這個詞冒出來時,關禧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甘心甚麼?不甘心太后有了新人?可他是她的甚麼人?他有甚麼資格不甘心?他是她的奴才,是她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是她牀上最趁手的一件玩意兒。僅此而已。她收新人,天經地義。他有甚麼資格不甘心?
可那不甘心,就像一顆種子,埋在他心裏最深的那個角落,不知甚麼時候發了芽,生了根,如今已經開始往外冒頭了。
更讓他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他心裏明明有楚玉。
從入宮第一天起,楚玉就是他在這個喫人的地方唯一的光。她救過他,護過他,教過他,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他對她的那份心思,他自己清楚。那是這深宮裏最乾淨的東西,是他唯一不願意被任何人觸碰的角落。
可爲甚麼,他對太后,也會生出這種情緒?
那不是對主子的忠心。忠心不是這樣的。忠心不會讓他深夜裏睡不着覺,想着她在做甚麼,想着那些年輕人在她身邊,想着她滿意地笑。忠心不會讓他站在她的寢殿門外,聽着門內的動靜,指節攥得發白,卻一步也不能邁進。
那是甚麼?
關禧想不明白。
他坐在值房裏,望着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眉頭皺得很緊。
窗外那兩株槐樹,花開得正盛。淡白的花朵一串一串垂在枝頭,被日光曬得有些蔫,香氣卻更濃了,一陣一陣地飄進來,混着案上奏章那淡淡的墨香。有風吹過,花瓣便飄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他放在窗邊的那本《東京夢華錄》上。
他拿起那本書,翻開,找到夾着書籤的那一頁。
還是那篇寫汴梁城夜市的。酒樓,茶棚,賣喫食的小販,賣花的小姑娘,說書先生,聽書的人。他讀着那些文本,眼前便浮現出那些畫面。熱鬧的,鮮活的,有煙火氣的。
一個他永遠也到不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