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 197 章 (1/3)
第 197 章
楚玉望着他。
望着他那張臉,望着那雙丹鳳眼,望着那眼底深深的疲憊和甚麼?是愧疚?是心虛?還是別的甚麼她看不懂的東西?
“關禧,這三年,你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關禧想說沒有。想說太忙了。想說那些理由,那些他用來騙自己的理由。可對上那雙眼睛,那些話就卡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能照出他所有不堪。
“是,我在躲你。不是不想見你。是不敢見你。”
“不敢?”
“嗯。不敢。楚玉。我有話想跟你說。可那些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對不起你。這三年,我做了很多事。有些事,是你知道的。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我……”
他頓了頓,眉頭皺起,在斟酌措辭。
“我愛你。楚玉,我愛你。從很久以前就愛你。從那個小屋裏,你遞給我第一碗湯藥的時候,你教我規矩,替我擋災,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握着我的手說別怕。我愛你。這一點,我無比確定。”
“可我對太后……我不知道那是甚麼。”
“不是愛。我反覆告訴自己。那是佔有慾,是依賴,是權力交織下的畸形糾纏。可每次我這樣想的時候,腦海裏就會浮現出她的臉。那張臉,那雙眼,她脣角彎起的弧度,她偶爾流露的疲憊,她只有在極少數時候纔會卸下僞裝的脆弱。”
“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我只知道,我看見她跟別人在一起,心裏就難受。我只知道,我想讓她只看着我一個人。我只知道,她對我好,我心裏就高興。她對我不好,我心裏就堵得慌。這是愛嗎?我不知道。可如果不是愛,那又是甚麼?”
“楚玉。我是現代人。”他苦笑了一下,笑容裏滿是自嘲,“我們那個世界,沒有三妻四妾。我們那個世界,愛一個人,就該一心一意。從小到大,我接受的教育,我看過的書,我聽過的話,都在告訴我,專一是最基本的。腳踏兩隻船,那是人渣。”
“可我現在呢?嘴上說着愛你,心裏卻裝着太后。手上握着你的手,夜裏卻躺在太后牀上。一邊計劃着送你出宮,讓你過安穩日子,一邊在太后面前說奴才心裏有娘娘。我是甚麼東西?我跟那些人渣,有甚麼區別?”
他擡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揉出去。
“這三年,我一直在躲你。不是不想見你。是不敢見你。我怕看見你的眼睛。你這雙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能照出我心底所有齷齪。我怕你一開口,問一句你怎麼來了,我就會忍不住把那些事全說出來。我更怕你甚麼都不問,只是那樣靜靜看着我,看着看着,我那些愧疚就會變成刀子,一刀一刀剜自己的心。”
“所以我躲。躲進司禮監成堆的奏章裏,躲進內緝事廠沒完沒了的密報裏,躲進出宮辦差的路上,躲進那些需要我親自處理的要緊事裏。我用工作麻痹自己,讓自己忙到沒空想這些,忙到沾枕頭就睡,忙到沒有時間去想你。可每次夜深人靜的時候,每次一個人躺在值房那張硬板牀上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想起你那張臉,想起你那雙眼睛,想起你握着我手時掌心的溫度。想着想着,就更睡不着了。”
“楚玉。我越來越貪心了。”他看着她,眼神裏有太多的複雜,“剛入宮的時候,我只想活着。後來遇見了你,我想活着,還想跟你在一起。再後來,有了太后,我想要的東西就更多了。我想要權勢,想要地位,想讓那些欺負過我的人付出代價。我想要太后只看着我一個人。我想要你永遠在我身邊。我想要所有我想要的。”
“可我知道,我不配。”
他低下頭,盯着兩人交握的手看了一會,然後擡起頭,重新對上她的目光。
“楚玉。對不起。這三年,讓你一個人。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對不起,我心裏裝着別人,還說愛你。對不起。我知道對不起沒用。可我不知道還能說甚麼。”
他說完了。
遊廊裏安靜得能聽見風的聲音。風從槅扇的縫隙裏漏進來,吹得兩人的衣袂拂動,吹得遠處那株老梅的殘梅簌簌落下。
楚玉看着他。
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六歲那年,被賣進馮府,站在廊下,低着頭不敢看人。想起馮媛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說“往後你就跟着我吧”。想起入宮那天,承華宮的硃紅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想起那些年,看着馮媛在深宮裏掙扎,看着那些嬪妃們爭寵鬥豔,看着人命像草芥一樣被收割。
想起那個午後,馮媛把她叫到跟前,說“楚玉,你去教那個人”。想起第一次見到關禧,瘦得跟一根柴似的,臉色蒼白得像紙,躺在牀上,傷口潰爛流膿,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想起那些年,她教他規矩,看着他一點一點長大,一點一點變得沉默,一點一點把自己藏起來。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從最初的依賴,到後來的信任,再到後來……那種她不敢細想的東西。
想起四年前那個晚上,馮媛問她:“楚玉,你想好了嗎?太后那邊,可不是鬧着玩的。”
她當時怎麼說的?
“娘娘,奴婢想好了。關禧需要這條路。奴婢能做的,就是讓他走得更穩些。”
她指的那條路。
讓關禧去太后身邊,讓他成爲太后的人,讓他在這深宮裏有一個靠山。她親手把他推出去的。她明知道太后是甚麼人,明知道那意味着甚麼,她還是把他推出去了。因爲那是他活下來的唯一辦法,是他在這個喫人的地方站穩腳跟的唯一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