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第 1 章

第一章：龍華晚鐘

那是二零二四年的初冬，一個平常的午後，鵝黃色的光線散落在乳白色的牆上，母親站在主臥的門口，愁容滿面的看着站在客廳中央發瘋的葉靈夏。一朝向東邊的古銅色的家門，聲音低垂無助：“我該怎麼辦？就讓這一切結束在這吧。”；二朝向南邊的客廳裏的白色的沙發，聲音大了一個維度，似是在求助：“就讓這一切結束吧。”；三朝向西邊的走廊盡頭的世界地圖，看着側邊書房透明的移動門，聲音更大了一個維度，似是吶喊卻無比麻木，像復讀機調高了音量：“就讓這一切結束吧。”。喊完，靈夏早已面如槁木，喘着粗氣，慢慢地深呼吸着看向北邊窗明几淨的玻璃窗外，那有一小片沒被樓層擋住的湛藍的天空。靈夏空洞着眼神在心內質問：“我求助的是誰呢？”

北、東、南、西，這四個月來熟悉的座標，它們是新語言學習上的一個必背內容，是家庭收拾中的一個需知方位，更是坐北朝南的上海龍華寺中祈福燒香的順序。這些年發生了太多事，現下的靈夏迫切想要尋求精神寄託，卻不得法門，她將這最後的希望寄託於神佛信仰。準確地說，靈夏是在兩個月內去了龍華寺四次。每次，提前看黃曆，必是宜祈福之日方可，若能遇上同日適宜祭祀，更是完美。疊加龍華寺是求事業的廟旺之地，想想都充滿了希望；每次，還須提前一天安眠靜心，出發前淨身沐浴，以示虔誠。靈夏懷揣着無比的敬意，規規矩矩的按寺廟告示操作，爲大家祈福：“一請保佑我的外婆、母親、丈夫、好友們身體健康，長命超百歲。因外婆已 96 歲，因此會說長命超百歲；也請保佑我的父親身體健康。二請保佑我能找到一份穩定的能有所發揮的工作，我會好好努力，安穩生活。三願世界和平。”，每次框架不變，都是這三願，依據時事略有改變。比如，第二次去時，南韓十九國軍事駐紮，惹怒北朝鮮炸燬了溝通的道路，同時大陸出兵包圍了臺灣，靈夏便將第三願細化爲：“三願不戰止戰成功，世界和平。”；又比如，第三次去時，正在雙手合十舉香繞塔走到假山水塘邊，看到悠閒曬太陽的大鵝們，腦中突然跳出一個疑問：“爲甚麼你一直要把對父親的祈福單獨挪後一位？”，靈夏陷入了思考。走過大鵝們的小天地，似是回過了神，自答道：“曾經我覺得不能對父親太好，但我又不忍心看到他蒼老的模樣。這樣的劃分還有意義嗎？”，這句靈夏也分不清是另一個聲音在繼續發問還是自己在問答自己了，“對啊，已經沒必要了。”。此後，第一願改爲：“一請保佑我的家人、好友們身體健康，長命超百歲。因外婆已 96 歲，因此會說長命超百歲。”

這一年失業潮襲來，各行待業閉店如同家常便飯，最早是從互聯網大廠的裁員開始，就像簡單經濟學的理論一般，牽一髮而動全身，環環相扣，緩緩下落，一發不可收拾。

龍華寺是上海著名的三大寺廟之一，主求事業，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這段日子以來的工作日亦是熙熙攘攘，更別提週末和九月二十二日諸事皆宜的秋分了。這是一片方正的建築羣，從入口的龍華塔開始，右手邊是請香處，人頭攢動，旁側放置了說明牌和留出了進入的信道口。映入眼簾的第一個是山門牌樓，牌樓正面，正中間二字“龍華”，右上方四字“江南古剎”，左上方四字“人間兜率”，顯示此爲彌勒菩薩道場，展望未來。牌樓後放置了左右兩側的敬香處，這方寸之地擠滿了按北、東、南、西規則拜佛祈福的人們，得特別注意燒着的香和他人間的距離，稍有不慎會落灰於他人的肌膚或衣服上，這無頂無圍欄，看似寬闊的殿前場地，是個需要特別小心翼翼的空間。

待敬香完畢，踏入彌勒殿。殿中供奉彌勒佛，佛像以五代後梁時期的布袋和尚爲原型，大腹便便，笑口常開，平易近人，和藹可親。小紅書上有人標示該處主求喜樂，各色人類聚集於此，或作爲本次的起點，或作爲本次的收尾處，或祈福，或遊覽，殿內的人羣沒有固定的畫像，和殿中供奉的彌勒佛相似，充滿包容和豁達。殿後一方匾額：法相莊嚴，與彌勒佛畫像，相輔相成。

按中軸線向前，來到縱深建築羣的第二層，天王殿。殿中供奉天冠彌勒佛，兩側矗立着四大天王，南方增長、東方持國、北方多聞、西方廣目，風調雨順，威德、守護、財富、智能。該處被標示爲主求家宅平安，多半老人聚集於此，大殿旁兩側的階岩石上坐滿了身着各色衣料，頭髮花白，交頭接耳的老人們，他們佝僂着背在摺疊元寶，稍遠看像極了落在飛檐上的鳥兒們，嘰嘰喳喳歡歌而起。

參拜起身，繼續向前，深入建築羣的第三層，大雄寶殿。殿中供奉毗盧遮那佛、文殊菩薩、普賢菩薩，三方圍繞着二十天神和十八羅漢，天頂螺旋形藻井結構，天象天威、避災克火。該處被標示爲主求事業學業，殿內一排蒲團，殿外三排蒲團，人頭攢動，放眼望去皆是中青年，或爲己或爲子。這是一羣接受了唯物主義教育，大學必修馬克思主義思想政治，中學有思想政治課，小學有思想品德課的人們，但此刻所學皆在九霄雲外，只因心中所求執念於此。靈夏也是其中一員，她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想起了曾經看到的一句古語“經傳諸注，皆以閥爲門限，謂門下橫木爲內外之限也。”，所以，跨過門檻也是跨過門限，內外有別，似是進入了祈福的內核區域。靈夏一一拜過，祈求“能找到一份穩定的有所發揮的工作。”，並一再強調“會好好努力，安穩生活。”。靈夏的內核肌羣已不再發達，起身時感到微微顫抖，心中還默唸：“沒想到祈福還有另一層好處，減肥增肌。”，這一想真該配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繼續步入建築羣的第四層，三聖殿。殿中供奉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大勢至菩薩，殿前三層匾額：大慈悲父、清涼地、蓮風遠被，乃三代法師題詞。該處被標示爲主求闔家安康，又恢復到了各色人類聚集的羣像。殿內外散落着三三兩兩的人羣，通過人羣間一臂左右的距離差異能明顯分辨出各自的家庭歸屬，像是花瓣簇擁成一朵，加之入秋的中青年們衣着並非鮮豔，今日更是色系相近，若能從空中窺望，應該像極了一幅墨梅圖，“朵朵花開淡墨痕”。殿前不遠處的淨手處排了隊，因殿後的華林丈室及藏經樓禁止入內，人們會在拜完三聖殿及周圍後離開或去殿斜後側的素齋館進食素齋，此處洗手最是方便。

拜完主軸線，便是建築羣兩側的觀音殿、羅漢堂、伽藍殿、地藏殿，小紅書上被分別標示爲主求姻緣子嗣、事業進步、財運和長輩健康。靈夏亦是一一拜過，祈願框架不變的三個願望。

待一切完成，每次靈夏都是快速走向素齋館，位於建築羣一點鐘方向的角落處。食物是她亙古不變的愛好，她曾一直以爲只有這麼一個愛好是能長久的。龍華寺的素齋合靈夏的胃口，一大碗嚼勁適中的湯麪上有胡蘿蔔、香菇、木耳、豆皮、油麪筋和筍，湯汁鹹淡適中，帶着蔬菜本身的微甜，再配上一碟小菜，醬汁豆腐和自醃蘿蔔，那份清甜沁入心脾。一邊喫着素齋，一邊看着綜藝或刷短視頻，靈夏能把整碗湯麪，和着小菜一掃而空，九月中旬到十一月上旬的天氣還沒有那麼清冷，喫完素齋已是汗液微滲。

走出齋館，可以選擇停車場的出口離開，可以選擇原路返回至入口離開，靈夏皆是返回至山門牌樓後離開。牌樓背面，正中間四字“同圓種智”，出自《華嚴經》“情與無情，同圓種智。”，無分別心，右上方四字“上報四恩”，左上方四字“下濟三途”，人生的情誼、輪迴皆包含於此。返回途中，有一抄經處，位於天王殿的東側，其南門與孔雀的住所相連。靈夏第二次到龍華寺時，空出了一整天的時間，下午去了抄經處。經過抄經大禮堂的入口信道，信道緊靠西牆的地方擺放了多個青花瓷大筆洗供抄經後的筆墨清洗，踏入禮堂正殿，一座高至屋頂的佛像正襟危坐，慈目看向抄經的衆生。領取筆墨紙硯後，靈夏選擇了東南方向後側的位置，遵循抄經處發放的規則牌，閉目靜心，虔誠祈禱，一筆一劃，字字入心。

一個時辰快如白駒過隙，一篇《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躍然紙上。帶着些許幼時練字的記憶，靈夏想起了這些年來一如既往對秦曉雨的欣賞。

“這是你寫的字嗎？挺好看的。”靈夏看到夾在曉雨家客廳茶几玻璃墊下的臨摹字帖，興高采烈地說道。

曉雨正好端上茶壺，一邊溫柔地笑着一邊在茶几玻璃上又墊了塊素色圓形杯墊，一步步完成後回覆道：“是的，小時候練過字，是被家長送過去的，每天幾小時。那時候家裏認識書法還不錯的大師，幾個學生湊一起就練起來了。” 。曉雨一向沉穩，不失可愛，說話和她的性格一樣溫和。靈夏心想和大師練的果然與自己這種學校興趣班學的不一樣，感覺更有大家風範。

回過神來，靈夏再看此時自己筆下的字，除了透着一股倔強外，筆法還是得練，那一挑一折盡顯生疏。收拾完筆墨紙硯，將抄錄完畢的心經放置於供奉臺，一日的龍華寺行程便結束了。

原路返回入口處，走出龍華寺，一片暖色普照，陽光漸微的夕食時光讓靈夏想起了母親提及過的滬上八景：海天旭日、黃埔秋濤、龍華晚鐘、吳淞煙雨、石樑夜月、野渡蒹葭、鳳樓遠眺、江臯霽雪。其中龍華晚鐘便是指現存保護最完善的八景之一龍華寺，可惜不住在周邊，若能有幸於傍晚日入時分聽着龍華寺的鐘聲，擡眸望塔，浸潤在滿目的餘暉中，是一件幸事。這批老滬上八景是明清時的著名景點，被收錄於《上海縣誌》。靈夏暢想於旅行時到各地圖書館去翻縣誌的場景，像極了當地一位老人娓娓道來的一生。思緒又飄回了和曉雨一起旅行的日子，那是二零一九年的秋天，在雲南瀘沽湖。從民宿到主路，中間有一條分岔的小路，路口標識牌上寫着：寧蒗彜族自治縣圖書館。

靈夏停住了腳步，想去翻縣誌，她回頭對曉雨說：“真想去看看縣誌啊。”

曉雨走上前約莫五六步，方到靈夏側旁，輕輕歪頭探到耳邊，問道：“你說甚麼？”

靈夏這才意識到自己聲音不大，似乎是在和自己內心對話，亦明白這不是旅程中應有的流程，回答道：“沒甚麼，這裏有圖書館，挺好的。”

“噢。“曉雨莞爾一笑，隨即轉爲輕聲附和道：”我們走吧，去瀘沽湖景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