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1/2）
第 10 章
第十章小丑人生
春節假期後的第二週週四，葉靈夏終於回到了公司。因秦曉雨的確診，她深怕有意外，又做了兩次核酸檢測後纔敢進公司。還要以防萬一，N95口罩絕不摘下，白天不喝水。零散的同事們坐得相隔甚遠，儘量避免近距離接觸。可偏偏，怕甚麼來甚麼，葉靈夏被提拔了，負責供應端戰略，虛線彙報給CEO，下週五第一次高層會議，面對面與n-1們接觸。她開始數二月九日見過曉雨到下週五，二月二十一日，的間隔天數，十二天。依據公佈的數據，潛伏期基本在十四天以內，期望千萬不要被傳染。前九日，她如同熱鍋上的螞蟻，焦躁不安。她向來不怕工作本身，這些年職場摸爬滾打也已不怕人際，這一次，她怕被感染，傳染高層可能導致公司運作和支持行動受影響。
葉靈夏發現自己還是“情商不夠”，如同兩年多前。二零一七年，十二月，唯一救命藥在醫院斷供的風波，第n+1次努力的結果顯而易見，應該要放棄了。可在又一瞬“放棄”後，在心裏問完“老菩薩”西進之路的問題後，在多日直線老闆不願理她的現實後，她還是用道歉的方式約了直線老闆喝咖啡，她想再再再努力一次。
“Christina，我知道錯了，沒有和您彙報，擅作主張，實在對不起。請問我還能做些甚麼彌補嗎？”其實葉靈夏更關心她還能做些甚麼，她可以忍氣吞聲，可以低三下四，只求救命藥儘快到貨。
Christina上半身後傾，背貼沙發椅，翹起右腿，暼了眼葉靈夏後，傾身將咖啡杯端起，輕輕吹了吹拿鐵的拉花，順勢搖了搖頭，徐徐開口：“你真知道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對不起！”葉靈夏說着，起身鞠了一躬，她意識到這是在公司內的咖啡館，周圍都是同事，這是直線老闆內心想要的效果。如果可以，Christina巴不得葉靈夏跪下，負荊請罪。
Christina立馬雙手舉起，掌面推向葉靈夏，以示拒絕，起身後退，連連說道：“別別別，我可擔當不起。”眼中嘲諷的笑意已溢出眼眸，這表面功夫還是得做，畢竟這是外企，提倡自由民主，鞠躬可不時興。
葉靈夏微折後背，點頭退回了座位，嘴中還得唸叨着：“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很沒用，不該自以爲是。”
雙方重回座位坐定後，Christina沒有擡眼看葉靈夏，喝了口咖啡，又放下杯子，撣了撣筆挺的西裝褲上散落的灰。這段是留給她繼續卑微討好的空間，想來Christina的氣還沒完全消。葉靈夏自是明白，繼續道：“我真知道自己的缺陷了，也明白自己的位置了。我在不知曉全面信息的情況下，就隨意做出決策，且自以爲自己有這個權限。是我錯了，真心求您指點我能做些甚麼彌補？”
終於，Christina疑惑着回應道：“你不是一直很自信嗎？能讓別人說整個計劃部門的模型是你建的，那應該直接升你的職啊。”
“我哪有那個能力，是同事們瞎說。模型不是工作的全部。我需要您的指教。”葉靈夏找到了溝通下去的點，立馬迎合。
“喲，開竅了。”Christina揶揄着斜嘴一笑，輕蔑中滿是嘲諷：“也好，是你主動請教。聽好了，接下來你就做你最擅長的事，每天把模型run(模型創建後，需要日常運營跟進的動詞)好，把數據分析提供給其他同事，你的任務就結束了。S&OP會議我負責，你把數據和片子準備好，開會前一天給我彙報。”
“明白，好的。”葉靈夏知曉在這家公司已無發展可能，她的目標是救命藥儘早補貨中國。再次卑微至極的問：“您說得很對，我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恕我愚笨，智商不夠，請問爲何現在不是合適的時間聯繫美國工廠供貨？”
“你胡說八道甚麼？”Christina提高了音調，立馬解釋：“我們已經通知美國工廠了。製作artwork(藥物說明書和包裝盒相關的工作，新的進口證串行號須更新)，包裝，運輸都需要時間。現在的重點是BU(Business unit，按業務或產品/組合劃分的通常包含市場部、銷售部的單位組織)的衛總預測數據給不出，之前斷貨也是他們嚴重低估，不是我們的問題。”
葉靈夏懂了。這是場內鬥。
依據Christina提供的信息，貨物應該已經在準備了，因爲明面上得讓政府和公衆放心，但能否順利進入中國還有道坎，因爲內裏得在這段可控時間分個“你死我活”，保供的功勞是那王冠上最亮的寶石。
他們，這個羣體應該包含供應鏈總監馮先生和他的嫡系部隊，工廠廠長 ，GA和RA部總監，商務部總監等；另一邊的他們，應該包含BU總監衛先生和戰略部總監。如此劃分陣營的理由，來自內鬥的主題：找到此次醫院斷供的罪魁禍首，獲勝一方不僅可以脫罪，還可以有晉升的機會。“他們”的策略應該是推卸責任給市場預測數據的提供部門，進入國談醫保後的用量大增，超出了供應彈性的最大值；“另一邊的他們”的策略應該是打擊公司內核藥物的成品庫存(FG stock)及重要變更的備貨庫存(Stockpiling)嚴重不足。看起來多麼宏大的議題，事實是哪個卻不重要，因爲都對，又都不對。“對”在現象的確如此，“不對”在本質上這是人禍。
葉靈夏疑惑，難道她向前直線老闆彙報的斷貨緊急預案無他人知曉？二零一七年，七月，模型已經計算出了終端市場斷供可能性極大，還給出過拆分後續變更申請，加速變更供應至產能足夠地，以及發生ex-factory(出製藥工廠至分銷商)斷供時如何平衡全國最低庫存保終端市場，發生 in-market(分銷商至進醫院)斷供時如何嘗試醫院分配溝通等方案。這明明是可以幫助前老闆升職的預案，前老闆和葉靈夏關係向來不錯，他是個明事理，有擔當的人。退而求其次，僅看該方案，每隔一段時間他會給葉靈夏答覆高層會議中方案的進展，所以直到接到第一個因斷供催貨的事故電話，她才知曉方案沒能彌補。可當時前老闆已離職離開了大陸，各聯繫方式都聯繫不上，無從詢問。“這一切都是假的嗎？可這是爲甚麼？”一團更深的疑慮如同黑線般纏繞，找不到源頭。
“你愣着幹嘛？”Christina尖銳的聲音再次響起。
葉靈夏回過神來，雖然坐着，依舊微折後背，滿臉堆笑說道：“不好意思，我正在消化您的信息，智商不夠，理解能力不足。”
“呵。”一聲短促而明顯的嘲諷，Christina已達到目的，不願久留。於是起身，右手端起咖啡杯準備往辦公室走去，突然停住腳步轉身到葉靈夏正對面，略低聲道：“你不是智商不夠，你是情商不夠。智商是Hard skill(硬性條件)，你要是不夠，公司招你，用了你這麼久都沒發現，是對公司的侮辱，我們可是世界top(頂尖)，我不想被你拉低。情商是Softskill(軟性條件)，不是面試就能看清。木桶理論懂嗎？不管哪塊板子，短了就是整體能力不夠。”
她突然打住了，上半身向前更靠近葉靈夏，更低聲道：“剛纔都和你說斷供原因了，你也不會接話。你那封郵件馮總他們可都看到了，自己掂量吧。”
這段內容，葉靈夏聽着的確不知道接甚麼，因爲和進貨無關，無非再卑微一番滿足她的虛榮心和安撫她的嫉妒心。她選擇了面無表情，更加卑微的語調，說道：“不好意思，我智商情商都不夠。”
原本想她該滿足了，誰料臨走前他收回了向前傾的上半身，挺直腰背，用空着的左手將略翹起的西裝衣角向下一拉，拽得筆直，接着補了句：“怪不得大家都說，你就是個只會建模的低情商怪物。”
葉靈夏抿嘴笑了笑，目送她離開後也離開了咖啡館。此刻她只關心預案是否沒有上報？內鬥中該如何利用各方勢力保供？尚不知曉“大家都說”會如魔鬼般在她之後的人生中顯現。
“情商不夠”這個點不僅體現在該放棄時選擇不放棄，也體現在不該擔憂時選擇擔憂，該擔憂時又不擔憂。就像這次高層會議，葉靈夏的注意力居然是避免傳染他人和支持行動受影響，而不是利用被提拔儘快歸攏權力撈好處。這和兩年前救命藥斷供，她只關心如何利用各方勢力保供，不關心自身職業發展受阻，一脈相承。另一面，此刻最該擔憂的是虛線彙報CEO，如何處理好和直線老闆邱先生之間的關係，可謂難之又難啊。葉靈夏總說邱先生“傻人”，這只是對他專業能力的嘲諷，在權力和搞事上，他可“當仁不讓”。
終於在高層會議和與CEO大祕溝通前，先聯繫上了邱先生。二月十八日，上午，與邱先生在線 1v1會議，在他的示意下本次高層會議可按之前被誇讚的供應鏈戰略之一(MRP缺貨管理)做簡單快速的模型論述，以示針對上次MM(Meeting minutes，會議紀要)的行動項做了跟進。下午，與CEO大祕Vivian溝通會議內容，期間提及當下疫情傳染性，大祕快速理解並將線下會議改爲了在線會議，葉靈夏這才恍然大悟：“對哦，疫情期間，在線會議很正常。”。從此，她粉上了這位大祕，總能輕鬆解決令她煩憂的事件，事實也證明不僅這一次簡單修改，這位大祕的能力撐得起這個位置。
晚間，卸下包袱的靈夏，在書房挑選起了樂高，左手八字形用虎口托起下巴：“是繼續拼蝙蝠俠系列呢，還是拼星球大戰系列呢？”
“蝙蝠俠戰車，還有一半，你答應送我做生日禮物，不到兩個月了，快拼。”王潯端着洗好的草莓，從身後湊上前來。
“蝙蝠俠戰車缺了根零件。”靈夏解釋着，轉而問道：“也不是不可以，要不，你唱首歌吧。”，她喜歡王潯的聲線，特別是彈唱粵語版《月半小夜曲》。
“不唱，太晚了。怕我這高亢洪亮，底氣十足的聲音，驚豔到鄰居。你也不怕如此渾厚優雅地聲線半夜引來美女。改天約張偉、方蘭他們一起，KTV吧，哈哈。”王潯的自戀式表達真是臉皮夠厚，偏偏靈夏就是喜歡。
“還 KTV？現在是局部封鎖，能出門都不容易。”看着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看起電視喫起草莓的王潯，靈夏用現實狀況結束了這段對話。
一晚上，靈夏未睡。雨水節氣的清晨，蝙蝠俠戰車基本拼好了。酷炫的設計，流暢的線條，油亮的機身盡顯低調奢華，難掩喜愛之情。可惜，差了的那份軸線零件只能先用削好的木棍替代，需電郵國外補郵寄，在補上前不是完整版。靈夏喜愛把零散的事物按規則組裝好，樂高完美地實現了她放空時的靈魂需求。關於對蝙蝠俠系列的喜愛，除了戰車本身，還有另一個故事，並非源於正義和光明，恰恰相反，源於小丑和黑暗。二零一九年，一部由(傑昆-菲尼克斯)主演的電影《Joker》(小丑)，揭開了靈夏的反思。她能感同身受主角的壓抑到奔潰，憤怒到平靜，他所經歷的是人性真正的體現，現實亦如此，只是表現形式不同。其實，每個人都經歷過小丑的一部分，這是靈夏的理解。表達過後，她一度被朋友同事們誤會是否幼時經歷過創傷，那時，“原生家庭”一詞因美國心理學家Susan Forward的書和熱播電視劇開始廣爲流傳，成爲了日後國內心理學分析的重要詞彙之一。然而，這一概念，在不考慮具體案例的情況下，是否適合照搬硬套於一個迥然不同的文明呢？靈夏感到自己學習的心理學知識還是非專業，她與大衆接觸到的心理學認知讓她只關注人這一維度的同時，簡化歸類了人性，生硬標籤化了行爲，體感不適。
靈夏的反思不是原生家庭不好或幼時經歷創傷，她反而擁有自由的童年和輕鬆的少年。談不上完美，畢竟父母的角色有爭吵和漠視，求學之路有老師的苛責和階段性的友誼，可父母對靈夏沒甚麼要求，老師和同學也是人生會有的經歷。那些只需關注自身，學業輕鬆的年代留下的是舒適的感受，如同炎炎夏日的傍晚，扇着蒲扇走到弄堂口，躺在藤製躺椅上乘涼，等待井水西瓜的時刻，有煩躁，有黏膩，有解乏，有清爽，亦有期望。靈夏的反思是她用了“感同身受”這個詞，她似乎正在經歷。電影中有段漫長的階梯，小丑低頭攀爬着獨白：“My mother always tells me: to smile and put ony face. she told me I had purpose: to bring laughter andjoy the world.”(我的母親總是告訴我要笑，要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她告訴我，我的人生是有使命的：傳播快樂和笑聲。)。靈夏簡略且粗暴地強行要求自己在工作中保持所謂“理性”，要忠於職場規範和情商體現，要符合社會規訓和人性法則，又何嘗不是一個“小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