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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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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小烏小龜

一地雞毛之外還是一地雞毛。經過物業的努力,終於以更低的價格把房子租了出去,每月須補五百元房貸。原本保留的上海總公司交社保、醫保的服務到期了,靈夏也沒有錢再交社保了,公司關閉。她領起了失業金,前十二個月有元/月,後十二個月有元/月,社保還差五個月交滿,被迫停止,退休金成了未知數。不得已,靈夏搬家到了外環以外較遠的偏僻地區,沒有物業,居委會常年關着門,超市在五公里外,菜場在兩公里外,便民商店不是連鎖,屋後的高架上穿梭着鳴笛高昂的大型貨車。入住時已是傍晚,通過一段停放電瓶車、自行車的圓拱形的玻璃雨棚,棚頂積滿灰塵和枯葉,白色鐵框將頂部分割支撐,表面的油漆斑駁剝落,被腐蝕顯現出了氧化後的暗紅色鐵材質,來到最後一排樓棟角落處的單元入口,昏暗潮溼的空間,牆面呈現不規則的明暗交織,水滲留痕,上世紀風格的老式樓梯,扶手處更爲明顯的氧化剝落,角落處一樓住戶的大門吱嘎作響,看不清大門材質,隱約的綠色和牆面一般明暗斑駁。靈夏盯着大門看材質,出了神,中介的聲音響起:“這家有人住,應該是去倒垃圾了,一會兒就回來。”,這一聲讓靈夏想起她勉強押一付三和支付中介費能找到的地方只有這裏了,中介還願意幫忙搬零星的行李,已是寬慰。上到頂樓,拿出鋁片鑰匙,輕輕一推,大門後狹小的空間盡收眼底,踏着略有黏膩裂縫感的水磨石地面進屋,右手邊的客廳和廚房隔着上半玻璃下半櫃子的隔斷,破皮露裏的沙發被黑灰的斑點覆蓋,左手邊一間被房東鎖着放雜物的房間,裏間是靈夏的臥室,兩扇向外支出由撐腳卡住圓孔的鋼條窗,正在透風,一張壓着玻璃的黃色木質桌子位於窗下,上下鋪的牀位,鋪着磨了邊的涼蓆。靈夏將小烏小龜放到桌面玻璃上,輕輕關上窗,再將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推至牀尾靠牆,感謝過中介後道了別。

晚上,靈夏收拾着屋子,坐到下鋪邊緣,從腳邊的大行李箱中拿洗漱用品,她想象自己如同置身昔日的銀杏樹下,金葉翻飛,灑滿地面,她四仰八叉坐於樹下的木椅上,看着灰藍色的天際,廣闊寂寥,一隻飛過的黑藍烏鴉起聲啼叫,嘶啞長鳴。周圍的空氣變得流動起來,牆體後退,空間擴展,這是一架置於無限畫面的高低牀,她靠回憶和想象活着。

三日後的週五,她參加了七個月以來,準確地說是十九個月以來的第一次面試,盛裝打扮,全妝出席。原本是HR的第一輪面試,中途直線老闆加入,從中文切換英文,從職業規劃切換專業議題,在直線老闆問及你現狀可以直接上班嗎?這一問題時,靈夏欣喜萬分,以爲自己終於要回歸了。最後時分,HR補充了一個關於之前職業跳槽頻繁,現今和早年空窗期的問題,靈夏認真回答着標準答案,看到直線老闆詫異着來回翻轉簡歷逐漸眉頭緊蹙,靈夏已知曉了結局,她強裝鎮定在最後回覆道:“《孟子-盡心上》有言: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這句更像是靈夏自我安慰的內容。直線老闆輕搖了搖頭,擡頭以標準微笑和靈夏道別。走出大廈,靈夏強裝興奮的自欺欺人的和推薦的獵頭道明瞭面試的問題和直線老闆風格,希望這次經歷至少能幫助獵頭有所獲。回出租屋的地鐵上,靈夏得到了直線老闆“深度不夠”的評價,第一反應她問獵頭具體指哪方面深度不夠,還站在獵頭的角度以幫她排雷自己這款類型爲藉口追問,實則她不想接受唯一一次機會的失敗和直面未知人生的恐懼。直線老闆和HR沒有告知獵頭過多評價,獵頭無法回覆靈夏的追問。適可而止,靈夏沒有爲難他人,她帶着絕望回到了出租屋。坐到小烏小龜身邊,她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告知它們自己有多沒用,沒能力給它們改善伙食。她強裝無事,維持着所謂的體面,實則不願承認專業能力不足,她像講故事般說起了賈誼、柳永、王勃、唐伯虎。靈夏說:“賈誼早年得志,位至太中大夫,寫改革方略,得罪了諸侯和老臣,被貶黜,中年鬱鬱而終;柳永早年才華橫溢,寫《鶴沖天》: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考上後,被宋仁宗批: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年過半百,才重回進士,小吏而終;王勃更早才華盡顯,科考及第,因寫《檄英王雞文》被革職驅逐,未到中年溺亡;唐伯虎早年名震江南,科考舞弊案受同鄉徐經牽累,斷絕仕途,悔恨而終。”,說着,小烏小龜慢慢地爬出了假山,靈夏戰戰兢兢地說回了自己,面對着真相和現實,情緒再也無法掩藏:“我,我很沒用。對不起!我,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不該讀這些亂七八糟的,沒好好用功考名校;不該畢業後遊手好閒,沒有好好找工作;不該工作後自以爲是,不好好精進還得罪權貴;不該任性妄爲,沒有能力還要尊嚴。是我錯了,求求老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好好地做一頭牛一匹馬。我竟以爲自己還能比肩古來名仕,他們才華卓越,即使落魄可留名於史。我,就是個徹頭徹尾沒用無能的人啊,我真的知道錯了。”靈夏哭喊出了聲。

晚上,她煮了泡麪,一口一口地喫着,喝完了最後一滴湯。喫罷,靈夏下載了58同城、兼職貓、趕集直招、店長直聘,打開了閒魚的日結兼職崗位。她把原先的簡歷刪除了大部分,留下基本信息和最早的崗位簡介,投遞了一夜。第二天,電話通知她去現場面試,是電影院檢票的職位,靈夏欣喜萬分。現場是一個市區小旅館的房間,十幾號人擠在屋裏,靈夏站在房門處,聽到裏面讓人排隊交錢,一人三百,排班工作。一個工作人員從身後推了把靈夏,說:“進去啊。”,靈夏一個踉蹌,問:“若沒有安排工作,錢怎麼退?”,工作人員回:“錢是統一的服裝費,不是安排工作的費用。我們包工作安排,按交錢先後順序。”,靈夏明白這多半是個騙局,可抱着僥倖心理的她還是交了錢,被拉進一個微信聊天羣。一開始還會有託被安排工作的信息,漸漸變成廣告推銷,再漸漸便沒了聲音,羣解散前是幾人的謾罵和報警警告,威脅羣主安排工作。靈夏沒有跟進結局,她忙着找下一個機會能喫上飯。這一段找工作的過程,讓她更加明白了自己的無能:先是她四十歲年齡的困境更加明顯;再是她無法開車錯失網約車和外賣員的低門檻機會;接着是她在麥當勞和宜家等環境好的公司,兼職崗位人滿爲患的競爭下無優勢;再接着是直播模特、服裝店員等對身材有要求,她不符合;最後,好不容易應聘了超市分揀員的職位,浦東新小區旁的超市換牌開業在即,靈夏自費辦理了健康證,入職時被分配在夜班接貨。第一天主動當跟班學習,尚可,覺得累和有些皮膚瘙癢,靈夏告誡自己不能嬌氣,回出租屋好好洗了個澡。第二天貨物增加,她越來越癢,皮膚成片塊狀浮起紅腫,懷疑自己是過敏,到藥店買了氯苯那敏和氯雷他定,一個起效快用於入睡,一個用於長期抗敏。第三天除了紅腫和瘙癢,打噴嚏越發嚴重,凌晨時臉腫成了豬頭,眼瞼腫脹結膜充血,她判斷自己血管性水腫了,不得不去醫院急診,確診過敏。她這一請假,新的員工替代了她。靈夏知道她無法再幹這份工作,不是不嬌氣堅持即可,是過敏嚴重會影響呼吸,甚至休克。半個月來,幾乎沒掙錢,倒貼了上千元。她看着卡里此生沒有經歷過的三位數,算了下事業單位上半年考試時間,靈夏安慰自己道:“省喫儉用能活到那時候,先看書準備考試吧。可惜了這份夜班工作,好久了,本就睡不着,上午眯會,下午看書,挺好。原本還想掙些錢,看來今年財運堪憂啊。”

考試前一日,三月二十八日,週五,靈夏認真看書,晚間定好明日早晨五個鬧鐘,吃了安眠藥算好時效早早入睡。第二日,三月二十九日,週六,凌晨五點起牀,洗漱乾淨,穿戴整潔,趕六點的早班地鐵。出門前,靈夏按慣例給小烏小龜餵食,看他們狼吞虎嚥一會便能出門了。她如常灑下龜糧,沒有動靜;她站在桌前,沒有離開,輕聲呼喊:“小烏小龜,喫飯了。”,沒有動靜;她伸手進假山輕觸它倆,稍稍推動龜背,輕聲呼喊:“小烏小龜,喫飯了。”,沒有動靜;她收回手,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再次伸手進假山柔和地抓起其中一隻,向外拿出,輕聲呼喊:“小烏小龜,喫飯了。”,沒有動靜;她將第一隻放在假山上層,再去拿第二隻,輕聲呼喊:“小烏小龜,喫飯了。”,沒有動靜;她將第二隻拿出,正想輕聲呼喊時,它的左前掌動了一下。靈夏瘋了般抽水的同時拿走控溫器,搬出假山,拔掉排水管,抱起龜缸衝向地鐵站,她想帶他倆去熟悉的寵物醫院。跑到一半,他想起地鐵無法帶動物,快速查找最近的寵物醫院,調轉方向奔跑起來。等紅燈時,她掏出手機給Tina打電話,她需要錢。她想起之前診治小魚兒時花費了四千多,她想問朋友借五千元應該沒那麼難。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Thenumber you have called is switched off. Please try again later.(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重試。)”。她換到給Chole打電話,連打了兩次,沒有接聽。她繼續換到給Fiona打電話,終於接通了,靈夏脫口而出:“請問能借我五千塊嗎?”,電話那頭遲遲沒有聲音,靈夏看着馬路車輛,繼續問:“請問能借我五千塊嗎?我的烏龜需要治療。”,電話那頭終於回話了:“不能。”,靈夏沒有掛斷,祈求道:“我有在打工,很快能還你。求你了。”,電話那頭回復:“聽你說你的經歷,可以,借錢,不可以。”,靈夏沒有聽懂,問道:“請問甚麼意思?我保證能還錢,求求你先借我。”,對方冷冷地回覆:“你的經歷是一種現世報,因果報應。聽你說你的事,能幫我規避錯誤選擇,不要像你一樣失敗。我幫過你,介紹了那麼多獵頭,還要幫你做一堆解釋,是你自己不努力。借錢,不可以,我不沾他人因果。”,電話被掛斷了。靈夏沒有停住腳步,她在心內震驚:“她不是不信神佛嗎?爲甚麼我成因果報應了?”。在第四個十字路口等待紅燈時,靈夏給母親打去了兩次電話,同樣沒有接通。最後一個路口,還是紅燈,靈夏給其他前同事們羣發了求助微信信息,請求借五千元。到達寵物醫院時,已近七點上的手機號給醫生打去了電話,這一次,有人接聽,靈夏帶着哭腔說:“我在醫院門口,我的烏龜還活着,求您快來。”。七點半,醫生和前臺到達,進入診療辦公室。醫生拿出一隻對着關節處壓了壓,用針刺了下,沒有收縮反應,他將小烏放回了龜缸;再拿出一隻,這隻沒有屍僵,頭部和四肢癱軟在殼外,針刺沒有收縮,醫生沒有放棄,拿棉籤擡動眼皮,託着小龜去做了多普勒超聲儀。前臺小姑娘安慰着靈夏:“烏龜心跳比較弱,難監測。我們剛進了儀器,你的烏龜真幸運。醫生去看了,說明有希望。你彆着急。”。等待的過程,如同萬蟻噬心。

醫生託着小龜走下樓,說道:“對不起,它也死了。”

靈夏似乎沒有聽見,呆呆地看着醫生,沒有反應。醫生解釋道:“診療室那隻先死,看僵硬程度和屍斑,超過十二小時了。這隻剛死沒多久,兩小時以內。”

靈夏如同僵硬的屍體,豎立在原地,沒有反應。醫生讓前臺將她扶到診療室坐下。醫生安撫道:“你別太難過了。昨天氣溫驟降,出現這種情況不是沒可能。”

靈夏聽到了可能的死亡原因,她想搞清楚小烏小龜的死因,問道:“我有放控溫器,請問除了溫度,還有甚麼原因嗎?”

醫生看了看小烏小龜,說道:“可能環境的變化,食物的變化,水質的變化,甚至水深過度,都有可能。看它倆的口腔分泌物,大概率是得了肺炎,迅速惡化。”

靈夏的愧疚感如體內血液瀑布傾瀉,飛流直下,衝散了心臟。反覆自言自語:“它們跟着我哪裏有幸運了?這些不是我造成的嗎?這些不都是我造成的嗎?”

前臺小姑娘輕撫着靈夏的背,小聲說道:“別太難過了。不是你的錯。”

靈夏好像恢復了一些,看着龜缸裏的兩小隻,似是喃喃自語道:“這只是小烏,你說他死了十二小時了。這只是小龜,他應該是在我來的路上死亡了。也就是說,小龜陪着小烏的屍體,過了一整夜?小龜的性格該多害怕啊,小烏在天上看着該多心疼啊。”

靈夏自始至終看着龜缸中的兩小隻,三方同時的沉默,讓診療室的空氣變得冷冽刮骨,讓這個問題顯得更加詭異。靈夏繼續道:“怎麼不是我的錯呢?如果我沒有非要得罪權貴,非要辭職,非要離婚,非要尊嚴,他們就不用跟着我搬家。怎麼不是我的錯呢?如果我能借到錢,可以打車來,小龜就不會死了。怎麼不是我的錯呢?......”

醫生讓前臺小姑娘把靈夏扶去大廳聯排座椅上休息。悄悄囑咐道:“別收她錢了。等她好些了,讓她帶着烏龜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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